往昔所学的每一条礼道都在宣判, 这念头是何等离经叛道。
可他还是抑不住, 它在心底疯狂滋长。
宋湜认命般地叹息一声。
看来, 他与姜嬿也无甚不同。
“好, ”他低眸说道,不敢看她一眼,亦是不敢直视那叛逆念头的源头。
“太好了!”林菀压着嗓音,却抑不住声音里的雀跃。她当即放开手,后退两步。
宋湜微感诧异,却见她笑着行礼:“宋御史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往后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此时她的声音不软了,动作也麻利了,称呼也变回宋御史了,但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欢喜。
真挚由衷的欢喜。
而不是方才装出的哀婉模样。
宋湜轻轻吁出一口气。他才应下,眨眼间她就不装了,区别还这般明显。真当他看不出来么?
他没揭穿,只问:“待太子和宾客们离开后,霍衍若留在云栖苑,可会继续找你麻烦?”
林菀一怔,旋即想了想:“不要紧,我能应付,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嘛。”
她绽开明丽笑容,又低声道:“宴席还没散,我不能离开太久,得先走了!”她指向一旁,“宋御史,记得沿树林走到那条石径上,就能顺路回到会场了。别被霍衍的人发现!”
宋湜轻轻点头。
“我走了,”林菀迅速行了个礼。刚跑远几步,她又停步回头轻唤:“我在会场等你!”
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昏暗的树林里。
又过一会儿,林深处踩碎落叶的窸窣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了。
宋湜依然站在原地。
这才发现,周围竟是这般空旷寂静。
他闭眸轻叹,举步往外走去。
——
宋湜回到宴席会场,霍衍已经回来了。他斜倚着木案,屈膝而坐。身后案上放着一大把羽箭。
见宋湜回来,霍衍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宋御史这么快就回来了?”再看,宋湜手中空空如也,霍衍不屑一笑:“原来一支都没找到。待会儿等大家都回来了,看看谁才是最后一名。”
宋湜没有理会,径自回到许骞身边坐下。许骞长舒一口气,凑近问道:“没事吧?”
宋湜摇头,端起茶杯,抬眸望见会场边,林菀正朝他轻轻点头。他亦轻轻颔首示意,垂眸饮茶。
两人动作被旁边的邹彧瞧在眼里。他没有说话,低眸盯着面前木案。方才许骞为他倒的酒,仍然一口未饮。满盈盈的酒面上,倒映着宋湜模糊的身影。
很快,参加游戏的宾客陆续归来。有人手持一支羽箭,最多的甚至有五六支。他们看到霍衍身后的那一把,少说也有□□支,不约而同地露出沮丧之色。
霍衍斜睨扫视一圈,嗤笑道:“看来今日这最后一名,当属宋御史了。”
旁边有人忙不迭附和:“那今日头名,自然是霍侯了!”
霍衍漫不经心地一笑,瞥向另一席:“按约定,宋御史该受罚。”
宋湜放下茶杯,平静应道:“请便。”
霍衍想了想,说道:“本侯也不为难你,不如你学十声蛙叫,这不难吧。大家都来做个见证。”
他话音一落,在场众人当即面面相觑。
“啪”地一声,许骞重重放下酒杯,面色极为不悦:“霍侯,不过是个游戏,不必如此折辱人吧?”
会场一时雅雀无声。尴尬的气氛弥漫在周围。
有人打破安静,干笑道:“方才我们说好了,最后一名当罚酒三十杯是吧!不如就让宋御史罚酒吧!君侯意下如何?”
霍衍盯着宋湜,没有说话。
站在场边的林菀目睹宴席情形,顿时拧眉。
这小魔头,今日怎么偏偏跟宋湜过不去?
她担忧地望向宋湜。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回望,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可以应付。
林菀气鼓鼓地吹了口气,额前碎发随即轻扬。
宋湜的举动落入霍衍眼中。他顺着对方目光,看到了满脸忧色的林菀。霍衍顿时攥紧拳头,寒声道:“先前早已言明,最后一名接受惩罚,内容由第一名决定。宋御史既然答应参加,就当愿赌服输。”
提议罚酒的世家子弟讪讪闭了嘴。
一向和气的许骞也沉下脸:“沚澜,我们走。”
场边的林菀气得心口闷疼。
太过分了!
今日雅集本来办得挺好,宾主尽欢,殿下满意。小魔头非要在快结束时搞这一出,闹得不欢而散。简直是在她圆满的差事上泼了一大盆污水!
她决不能容忍!
况且还有太子那桩事没解决呢!
她飞快瞥了眼主位上的太子。他依然斜倚凭几,闭目养神,没理会这般吵闹的宴席会场。难道他睡着了?
林菀正欲进去打圆场,却见宋湜起身踱到霍衍身旁,瞥了眼他身后案面。继而转眸环视,扫视了一遍各人案面。最后,他对霍衍说道:“宋某可以领罚,但要先请君侯解惑。”
霍衍却不看他,语气冷淡:“怎么?”
宋湜又道:“君侯先前说,命人藏有二十支羽箭。为何眼下大家找回的羽箭,加起来竟有二十三支?”
此言一出,场上响起一片惊疑之声。大家互相探头,默数起别人放下的羽箭。
片刻,窃语四起。
“霍侯那里是九支吧?”
“加起来还真是二十三支……”
“嘘!别说了。”
霍衍不太自在地瞥了眼身后羽箭,旋即恢复常色,漫不经心道:“许是谁拿多了。”
“拿多了?今日雅集,只有君侯身边的虎贲禁卫配有弓箭。”宋湜注视着霍衍,等待他的回答。
“那就是本侯手下放箭时数错了。”霍衍搓了搓手指,显得有些不耐烦。
“那多数出来的三支箭,是在君侯手里,还是在别人手里?若在君侯手里,阁下的第一名可还作数?”宋湜继续追问。
霍衍抿紧唇,沉着脸没有回答。
方才那提议罚酒的世家子弟赶紧圆场:“以某之见,还是罚酒吧?哈哈!”
“是啊是啊!”
“今日雅集饮宴,就该喝个尽兴!来来来,都满上!”
更多人出来附和。
眼看宴会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宋湜却话锋一转:“明日太子生辰,按礼制,太子卯时便要沐浴更衣,前往宗庙祭祀,敬谢祖宗庇佑。辰时,回宫拜见圣上,行跪拜大礼。”
随着他的话语,正在斟酒的世家子弟动作僵住,没注意酒杯溢满了出来。其他人脸上笑容当即凝固。
“君侯身为虎贲中郎将,太子前往郊外宗庙,理当随行护驾。可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君侯还醉意熏然。若稍后太子回宫路上有何闪失,或者,君侯明日因酒醉失职,岂非落人口实?再让御史台参上一本,就不太妥当了。”宋湜声音温和,彬彬有礼。
但霍衍的脸色已然铁青。他冷嗤一声,眸里闪过寒光:“想看本侯失职,只怕要让御史台失望了。”
旁边倒酒的郎君放下酒壶,恼道:“说什么呢!君侯怎会失职!哎呀,不过在下突然想起来,明日太子生辰,还得随家父进宫道贺。父亲还在府里等着我呢!”
他上前朝霍衍拱手一礼,恭敬道:“今日与君侯一聚,甚是畅快!我等改日再约。在下先行告辞。”
随后朝其他人纷纷拱手。
“再会再会。”
“告辞告辞。”
说罢,便撩起衣摆匆匆离去。
更多人站起来,接连朝霍衍告辞。转眼间,会场上的宾客所剩无几。
情势转瞬变化。
林菀在旁看得怔住,随即大大松了口气。
这时,场边长公主留下的侍从朝她递了个眼色。她当即会意,连忙上台来到太子身边,蹲下轻声唤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半晌,太子慵慵睁开眼睛,忽然一个激灵直起身来:“孤刚才睡着了?”
他甩了甩头,眼神清醒了些:“摆驾回宫。”
林菀忙道:“太子殿下,天色已晚,不如就在苑里留宿吧?”
太子摇晃着站起身:“孤明日还要早起,留什么宿。”
旁边的东宫内侍连忙上前扶住太子,劝道:“殿下既然酒意未醒,不如就在云栖苑暂歇一晚,明日早起也不迟。”
场边的一众侍从连忙上前。其中一人说道:“苑里已备好寝舍,恭请太子移步。”
太子紧锁眉头,揉了揉额角,没有说话。
林菀心里一紧,却见侍从又给她递眼神,示意她留住太子。她暗暗攥紧手,艰难开口道:“是、是啊。太、太子殿下,请留下吧。”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宋湜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开口阻拦!
她悄然转头望场中瞥去。
宋湜竟朝霍衍轻轻一笑:“看来霍侯明日护送太子去宗庙,必定要迟到了。”说罢他翩然转身,朝许骞那边示意:“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