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瞥了眼他的背影,忽然攥紧拳头,回身朝台上吼道:“留什么留!不知道太子明日要早起吗!若太子祭庙误了时辰,你们拿脑袋赔罪吗!”
他一声怒吼,台上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霍衍不耐烦地扬手:“来人!护送太子回宫!”
守在场边的虎贲禁卫疾步上台,朝太子拱手一礼:“殿下,请。”
太子揉着额角,轻声道:“走吧。”
旁边的东宫侍从欲言又止,瞥见霍衍阴沉的脸色后,终究没再说话,扶着太子缓步下台。
林菀想再劝,却被长公主的侍从拉住,对方摇了摇头。
她面露遗憾,心里却狂喜不已!
没想到竟是小魔头出言阻拦了!
但不管怎样,阿妙的事办不成,也怪不到她头上!真是太好了!
很快,霍衍带着几名虎贲禁卫,护送太子一行离去。林菀掌着灯笼,一直恭送他们出门。见太子登上车驾,霍衍和虎贲禁卫翻身上马,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官道上,她心头大石终于落地,暗地兴奋起来。
这下连小魔头都走了!
转过身,只见宋湜、许骞、邹彧和几名清流子弟走向苑门。
“林阿姊,我先回太学寝舍了。”邹彧率先打招呼,语气怏怏不乐。按说他今日得了头筹,该当高兴才是。
林菀只当他饮了酒,头晕不适,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嗔怪道:“就让你少喝点吧。”她忙转向许骞:“还请许博士一路照看阿彧。”
许骞捻须颔首:“林舍人放心,许某如何将他带来,便如何将他带回去。”
“有劳。”林菀款款一礼。
见许骞和邹彧一行人走下台阶,林菀回头,正好撞见宋湜投来的目光。
心口又猛地一跳,她忙捏紧手,朝他一礼:“今日给宋御史添了许多麻烦,真是抱歉。”
宋湜望着她说道:“今日林舍人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明明一如往常的平静温和,却让她心头骤然一暖。
林菀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沚澜,快上车!”台阶下的马车里,许骞掀开车帘催促。
“告辞,”宋湜颔首一礼,走下台阶。
他们一行是最后离场的宾客。三辆马车消失在官道上后,苑门外彻底寂静下来。林菀收回目光,转身迈进门槛。
他说,晚上好好休息。
林菀忽然抬眸。
方才的经过在脑海里迅速闪过。
没有宋湜的顺水推舟,就没有霍衍的恼羞成怒。
他没选择与她争执,却一举送走了太子和小魔头,自己仍然置身事外。
她猛地回头看向门外,然而外面只有一片漆黑夜色,宛如宋湜深邃的瞳眸。
“林阿姊!”身后传来邹妙的声音。
林菀回头,见阿妙提裙匆匆走来,“阿姊怎么送了这么久?我们都把会场收拾完了。客人都走了吧?”
林菀绽开笑容:“都走了!”
“太好了!”邹妙深深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嗯,好好休息吧!”林菀挽着邹妙的胳膊,一同向苑内走去。
她什么都没说。
仿佛只经过了一阵风,吹起了云栖湖的波澜,转眼又平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们,最近存稿没了,白天一忙就来不及写完,以后更新还是挪到十一点以后吧[笑哭][笑哭][笑哭]
第26章 送药
蜜紫菀送出去了?
一夜安睡。
林菀早早起来, 推开窗伸了个懒腰。晨露的湿润气息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花香,顿时让她神清气爽。
“又是新一天!”林菀望着院里的紫菀花,树下那袋装好的蜜紫菀还在,她弯眼又道, “但愿今日也一切顺遂!”
今日是太子生辰。下午, 长公主要回城参加宫宴。但殿下仍留宋易过了夜, 直到中午才让他离开。
林菀亲自将宋易送到苑门。人是她邀来的, 自然也要将他送回家去。
一路出门,她不住地打量宋易, 直到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林舍人, 难道今日我长得不一样了?”
林菀干笑一声, 压低声音:“昨夜,你与殿下……”
宋易顿时脸颊红透,掩袖轻咳一声。
林菀眼中骤然放光:“太好了!以后若还有机会, 我再荐你过来!”
恰好步出门槛外,宋易朝她施了一礼:“多谢林舍人提携。殿下让我回去安心准备策试。眼下只剩不到半月了。”
“好, ”眼下,林菀终于有空认真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他跟宋湜虽是堂兄弟,但除了身量相似, 容貌气质却迥然不同。他更显白皙文弱, 是殿下喜欢的类型。眼里有种不谙世事的青涩,又时常显得心事重重。不像宋湜, 狂风暴雨落入他眼里,也会化作平静的深渊。
想起昨日兄弟俩的争执, 她有些不忍心:“你这两次来梁城, 都瞒着家人?”
“嗯, 就算回登郡, 我也住在书院。家人不知道我来梁城了。”
“消息总有一天会传回登郡……”林菀欲言又止,“不管怎样,别耽误参加策试。”
宋易回望云栖苑门楣,脊背微微挺直:“林舍人,我若一直留在殿下身边,有朝一日,何愁不会像岳侯那般风光。到时,世人皆会高看我宋家。现在不理解的人,到时也会明白。”
林菀心中一紧:“像岳侯那般风光?”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许多郎君自荐为面首,就是为了一朝飞黄腾达。
但是……
“宋易,不要变成岳怀之。”林菀认真说道。
宋易回过神来,腼腆一笑:“那是自然。多谢林舍人提点,宋某告辞。”他拱手一礼,转身下阶登车。
看着渐渐行远的马车,林菀突然想起来。
其实七年前,岳怀之还是送文书的小官时,也曾笑意吟吟,温文尔雅地与她们这些小婢说话。
岳怀之并非一开始,就成了如今的岳侯。
“宋易啊,希望你不要变。”林菀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苑内。
但不管怎样,终于又可以休假了!
林菀转瞬高兴起来,走路都带起了风。
——
午后,恭送长公主离苑之后,林菀彻底松了口气。
召集各部管事开了会,做好了安排,该轮值的轮值,该放假的放假!
下午,她收拾好随身物件,和邹妙一起登上了回永年巷的马车。
邹妙看着脚边的布袋,俯身一嗅:“阿姊,平时你也不常在家,拿这么多蜜紫菀回家,不会放坏了吧?”
林菀随口应道:“给宋御史的。他帮了咱们不少忙,该感谢他。”
邹妙偏头打量着袋子:“阿姊可真大方。宋御史一个人住,这些怕是好多年都喝不完。”
“又不能送贵的。若送些草根都只有一小撮,岂非让人嫌咱们吝啬?”
“那是,”邹妙点头。
林菀看着窗外。仲秋时节,泛黄的树叶飘落在地。车轮碾过,吱呀作响。往年看过无数遍的归家路,忽然有些漫长起来。以前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想快些回到永年巷。
“阿妙,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她偏头想了想,“经什么浊,湜什么沚。”
“啊?”邹妙不解。
林菀微微红脸:“宋湜的湜,沚澜的沚。”
“啊!”邹妙恍然,开始打量起林阿姊,“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对对对!”林菀转头避开对面的视线,声音轻了几分,“就是这句。”
邹妙回想片刻:“阿彧说,这句话是宋御史名字的出处!《诗经》里的。”
林菀抿了抿唇,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家有《诗经》么?”
“应是有的,我俩小时候看过。”
“回去了……翻出来给我看看。”林菀不自觉地捏住袖子。
今日是怎么了,连找阿妙借本《诗经》看,都觉得有点心虚。
邹妙眨了眨眼,仔细端详起林菀的表情,“阿姊,你不对劲。”
林菀转头瞪向她:“胡说。”
邹妙撇嘴:“阿姊平日只看账本,怎突然要看《诗经》?”
“因为……因为……”林菀飞快找着理由。须臾,她迅速应道:“殿下让我多看书。”
总不能告诉阿妙,她其实想看看那句话,到底是怎么写的。
太奇怪了。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从小都不爱看这经那经的她,为何突然冒出这般奇怪的想法。
“殿下还管这个?”邹彧将信将疑。
“可不是吗?殿下说了,多涨点学问总没坏处。”林菀干脆趴在窗边。只怕再说下去,发烫的脸颊就要出卖自己在撒谎了。
——
马车一停在永年巷口,林菀便抱着袋子跳下了车。两人走进巷道,经过宋湜家门时,却见院门外挂着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