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传到三楼,宋湜同情地看向太子,用口型说道:人家的心上人是施先生,没你的事。
太子忿忿攥拳,按住楼梯栏杆:施先生根本不值得,让这么好的小娘子伤心!
“好了好了,”楼下,林菀抱住邹妙,轻轻拍她,“天底下,狗男人满地都是,咱不看这一个!”
邹妙忍住哭腔,轻轻“嗯”了一声。
林菀牵住她的手下楼:“走!趁放假,阿姊带你去吃好吃的!去买新衣裳!”
两人脚步声走下楼梯,消失不见。楼上,太子伸头看了看下面,回身看向宋湜:“她说谁是狗男人?”
宋湜嫌弃地睨他一眼,转身走向雅室。
——
林菀和邹妙回到永年巷时,已是黄昏时分。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糕点,还抱着快比脑袋还高的礼盒。
“我平时也用不了多少胭脂和簪子。阿姊,你拿回去用吧!”邹妙从高高的盒子后面露出脑袋。
“都说了是给你的,我自己有!只要你高兴,阿姊买什么都愿意!”林菀也从高高的盒子后面探出头。
两人经过林家院门,林菀停下脚步:“我先回家放一下东西,再去找你。”
“好。”邹妙点点头,往巷道深处走去。
林菀抱着这堆东西,看着腰间囊袋蹙起眉。还得先放在地上,拿钥匙出来开门。她弯腰刚把这堆盒子放下,盒顶一卷用绳系好的简册滚落在地,又骨碌碌滚到了巷道里。
她躬身追过去,刚要捡起,眼前却出现一道青色衣摆。那卷简册随之被人捡拾起来。
林菀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宋湜。她眼中一亮,却见宋湜垂眸看到了简册外面的字。
《诗经》。
他什么都没说,捧起简册递还给她。
林菀脸颊一烫,连忙接过:“多谢宋郎君。”
“嗯,”宋湜却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林菀怔住,看着他走到隔壁门前,开锁进门。直到院门“哐当”关上,她猛地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
昨日他明明还温和地跟她说话。
今日又这般冷冰冰的模样。
昨天也没得罪他吧!
“莫名其妙!”林菀忿忿说了一声,飞快掏出钥匙开门,将东西都搬进院里,把院门“哐当”关得震响。
林菀去邹家安慰了许久邹妙,直到天色入夜,才回到了自己家。
漱洗过后,她一如往常般倚在卧室外的露台栏杆,手里玩着一把竹扇,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邻院屋门打开,宋湜又去院里打水。
林菀侧眸看见,刚巧宋湜回身,看到了隔壁二楼的她。这次,他似是没看见一般,扫了一眼她便继续拎桶前行。
她心头顿时涌入一股闷气,当即便回身进了卧房,把竹扇摔在榻上。
忽然发现,今日劝了那么久阿妙。到头来,自己竟也在为一个男人置气。
林菀躺到榻上,闭上眼睛:“不就是个男人么,遍地都是。”
却不知,宋湜在邻院停下了脚步,再次望向隔壁二楼那空无一人的露台。
第28章 三梦
离开这片欲望深渊。
夜色深沉, 灯火已熄。
一窗月晖洒在榻边。
宋湜躺在榻上。
自从不再用林菀送来的褥被后,他又回到以前那样,在榻上不停思虑,久久无法入睡。
他闭上眼, 脑中便浮现出太子的问题:明知她是姜嬿的人, 为何却没克制住, 站出来帮她?
原来, 他早已不知不觉,这般在意她了。
她昨日回永年巷, 应是休假了, 又是三天么?她穿着丁香色长裙笑着望来, 就像最绚烂的紫菀花。
她拉着邹妙去逛了南市,买了胭脂和发簪,还有许多糕点。帮她捡起简册时, 他明明想问:为何今日买了《诗经》?她的舍人值房里,格架上全是画像和账本, 几乎没有书籍简册。
可他想教会太子克制,便决定自己先行克制,遂那般冷漠回应。见她面色怔然, 应是出乎意料。他这般失礼, 又惹恼她了吧。
他疾步离开,只怕再留下多一刻, 就会暴露自己在强撑。他匆匆进院关门,却一直站在院门后, 直到听见她重重关门。
她果然生气了……
那道关门声, 竟如一支利箭, 瞬间刺入他的胸腔, 让心脏揪紧一痛。
他可以强迫自己不与林菀说话,不去看她。
却无法消弭从白日到现在,心口的绵绵闷痛。
宋湜睁开眼。
屋里昏蒙一片,唯有清澈月晖透过窗户。
寂冷的月光让他的思绪更加清醒。
那些无关紧要之事,他不该想。
宋湜强迫自己,抹掉眼前林菀的面容,转而回忆今日施言的汇报。
依照安排,他们的人扮做绣衣使,进入廷尉府死囚牢,审讯判了斩刑的岳怀之姊兄。那厮惊惧之下,供出了许多有价值的线索。
譬如每次策试期间,岳怀之必会受贿,帮长公主麾下官员子弟打点。其中竟牵涉到了兰台……
宋湜思忖着应对之法,直至子夜困意浓重,才渐渐合上眼。
转眼之间,他竟身在云栖苑的九曲石阵顶上,怀中抱着林菀。
两人在石壁上艰难立足,紧紧相拥。她环抱着他的腰,他也揽住了她的肩膀。为免失礼,他高举着手,隔着衣袖,避免直接触碰到她。
然而,她身上淡淡香气侵袭而来,钻入脏腑,教他呼吸逐渐急促。而她正倚着自己的胸膛,声音发闷:“眼下,唯有宋郎君能帮我了。”
心跳愈发剧烈。
他转头想往后退。然而石顶位置逼仄,他一挪脚步便没踩稳,连带着她一同跌落下来。
宋湜一惊,迅速抱紧她。幸好墙下是柔软的草地,摔在上面并不疼。但她躺到了地上,而他正俯身压在她身上。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
他惊觉失礼,想要起身,却被她双手揽住脖颈。
周围是昏暗的树林,湖水倒映着岸边高悬的灯笼,映出点点灯火。亦如她潋滟如水的眼眸。
她将他拉近,娇柔声音在耳旁呢喃:“宋郎君,往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宋湜心脏重重一跳,刹那浑身僵硬。
他想让她,做什么……
他心底深处,真正想要什么……
不敢再往下想。
而呢喃声还在继续:“宋郎君,为何还在犹豫……”
他的呼吸沉重起来。
脖颈上那双手缓缓下探,沿着他的脊背摩挲。指尖所触之处,惊起一路颤栗,蔓延至全身。如阵阵拍打岸边的湖水,终将脑海里的清明一点点吞噬殆尽。
宋湜俯首,吻住她的唇瓣。
背后那双手渐渐收紧。
淡香霎时充盈,裹满周身。
一双润泽的唇瓣,宛如泡过蜜紫菀的温水,是混着蜜香的草木清甜味道。
他细细品尝,反复流连,竟舍不得离开。
一声微弱浅吟入耳。
林菀轻轻推开他,满眼期待地瞧来,柔声问道:“宋郎君,还喝得惯么?”
宋湜接住她的目光,神魂都跌进了那汪湖水般的眼睛里。
“有些甜,喝得惯。”
他滚动着喉头,声音有些喑哑。
她浅浅笑了,仿佛盛开的紫菀花。
一朵躺在他身下的紫菀花。
只是含笑望着他,便能让他魂不守舍。
此刻,周围不再是泛着凉风的湖边树林。
水面上涨,漫过相拥的两人。
他们转眼身处在广袤的湖水中央,相拥着缓慢下沉。
温热的湖水逐渐浸湿衣衫。
一如心底深处肆意蔓延的欲望,正一点一滴销蚀他的克制。
身下的她很快被湖水淹没,清丽容颜已沉在水面之下。清澈湖水的更深处,则是一片暗沉深渊。她的手紧攥着他不放,分明要拉他一起沉沦。
宋湜回过神,惊慌失措地挣扎,想离开这片欲望深渊。而他刚抬起头,便倏尔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是永年巷宅院的房梁。
湖边与她经历的一切,皆是梦境。醒来后,梦境便崩裂成了碎片。但他仍清晰记得她在耳旁呢喃的零星之语。
那分明是之前在云栖苑时,她对自己说的几句话!
却在他的梦里,被扭曲成了那般暧昧之语。
与其说那是梦境,更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的欲望。
与她分别后苦苦压抑了两天,却在昨夜再次爆发,将他彻底吞噬的欲望。
宋湜如雷轰顶。
二十六年来,一直恪守着克己复礼之道,如今竟做了这般龌龊的梦!简直枉为正人君子!
身下又涌来阵阵异样感觉,不用掀开被子,就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深吸一口气,忽又反应过来……榻上褥被早就换了,这是新买的褥被,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紫菀花香。
所以,自从遇到她之后,便一再做这种秽梦的原因,根本不是被子上的花香。而是他内心深处,那秘而不宣的欲望。想抱她,想吻她,想与她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