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_渚舟【完结】(45)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邹家姊弟答谢宴上,他们谈论守吏时,她突然离席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继而从姊弟俩口中,了解到旧案细节。

  她轻轻抿唇。

  应是他职责使然吧,才去调阅了旧案卷宗。毕竟牵扯到了御史台。

  从宋湜面色上,丝毫看不出他的任何想法。

  他永远理智平静,漏不出一丝供她猜测的蛛丝马迹。

  “如今此案已重新结案,当知会报案家属。不知你何时有空……”宋湜顿了顿,才道:“去御史台重新签字画押?”

  “现在就有!”林菀脱口而出,“宋御史带我一同回去吧!”

  “好。”宋湜当即转身,“剩下的细节,在路上说。”

  她当即跟邹家姊弟和许博士道了别。宋湜让她先上车,林菀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说得太快了……

  此刻,她站在车厢门口,见里面简册堆如小山,高至车顶,占据了一半的车厢空间。剩下一半,只够两个人在前勉强挤坐。

  但想看新卷宗的迫切心情战胜了犹豫,林菀钻进车厢坐下。待到宋湜进来时,就只能与她并肩紧挨在一起。

  林菀突然后知后觉地,心跳剧烈起来。

  他挨在身侧,虽然隔着衣裳,却能清晰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两人衣袖交叠在一起。林菀往旁偏身,可身边再无空隙。马车启行,开始转弯。她被牵引着倒向宋湜,头撞到他肩上。

  林菀连忙坐正回身,轻声道:“抱歉。”

  “无妨,”宋湜垂眸应道,耳尖悄然泛红。

  两人沉默下来。

  车轮“吱呀”旋转,两人身体微微摇晃。林菀不时靠住他,又连忙回正。

  他这般讲究礼仪,应会介意吧。

  她抓紧衣摆,尽量挺直稳住身子。

  空气如凝固一般,尴尬弥漫在车厢里,愈酿愈浓。

  林菀不敢看他,也就不知道,宋湜的耳尖已然红如滴血。

  太学位于城南郊外,回内城的御史台且有一段路程。总不能一直沉默吧,林菀打破安静,故作平常语气地说道:“宋御史再跟我说说案件细节吧。”

  “好,”宋湜吁出停滞半晌的呼吸。

  他也是上车后才意识到,她紧挨在旁,身上花香几乎将他包裹。对他而言,每一次呼吸,便是一次对克制力的凌迟。

  但此次终究是来办案,脑海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所以他仍能面不改色,平静开口:“考生买通守吏,篡改典籍原文,以取佳绩。此种行径,竟成了某些蛀虫的敛财之道。前几日,此名守吏趁夜掌灯,修改兰台典籍时,被当场抓获。”

  一听他讲起正事,林菀也迅速抛掉遐思:“能被当场抓获,应是提前埋伏,等了很久吧?”

  “嗯,”宋湜略过了他的部署细节,只道,“我们顺藤摸瓜,找到行贿考生。据那人交待,他经人介绍向此贼行贿。饮宴时,他听此贼在酒后自夸:行事十几年从无闪失,就算以前被发现,也处理得干干净净。”

  林菀浑身一凛。

  “我阿兄在十年前就发现了,却被这贼人害死!”她脱口惊呼,浑身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为何兄长明明在值夜,却还要饮酒?

  因为他根本没主动去喝,而是被人强行灌下!

  为何贼人会给阿兄灌酒?

  因为他们是同僚,平时一起吃过饭,知道阿兄不能沾酒的习惯!

  贼人如此行事,再加京兆府草率查案,罪行便掩盖至今。

  林菀忽然想起来,十年前那个清晨,她去御史台门前等官吏上值,一个个询问他们是否认识林茁。很有可能,凶手就在其中!

  一阵凉意从脊背窜上脑海,她紧攥住衣袖,强行撑着随时会崩塌的情绪。

  宋湜静静望着她,只道:“我们当即审问贼子。证词之下,他无从抵赖,俱已招认。”

  一道清泪倏尔落下。

  林菀迅速抬袖拭去,嗡声笑道:“多谢宋御史!”

  不等他回应,她便迅速转头看向窗外。

  宋湜没再说话,只望着她的侧颜。

  她端正坐着,背影挺直。头顶挽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银花簪,又落下一缕垂髾至颈后,正随马车前行而微微摇曳。

  她沉默着,他便也沉默。

  突然,前方车夫惊呼:“让开!”马车霎时急停,两人身体当即前倾。

  后方简册顺势下滑,眼看要砸到林菀后脑勺,宋湜飞快抬手挡住。“砰”地一声,厚重的简册砸到他手背上,他蹙起眉。

  “怎么了!”林菀回过神来,伸头望向前方。

  “你俩突然过街作甚!看路再走啊!”车夫在前怒斥。

  “没事就好,”林菀松了口气,继续看向窗外。

  却不知,宋湜在后将简册重新放好,然后收回手,掀开衣袖一看,手背已然发青。他盖好衣袖,依然沉默。

  许久许久,马车终于驶进了御史台。

  林菀跳下车里,只觉腿都酸麻了。她缓缓挪步行走,却见宋湜端正挺拔的身影经过身边……他都不累吗?林菀按下纳闷,跟他走进治书御史值院。

  一进值房,宋湜便拿起案上的杯子,放到后面高高的格架上,又才拿下一道卷轴,递给林菀。

  她打开这道老旧的布卷时,被散开的灰尘呛得咳了好几声。封存了十年啊,又重见天日了。布卷彻底打开,墨迹褪色的结案语后,续上了一块新布,落着崭新的墨迹。

  经重新调查,林茁撞破贼人篡改典籍之行迹,出言阻止却被打晕,后被强行灌酒。贼人将其置于林家商铺附近,伪造其擅离职守,饮酒过量之假象。十年后真凶归案,俱已交待谋杀罪行。

  此案审结。

  林茁因公殉职,御史台应抚恤其亲属。

  林菀读到最后,只觉心跳仿佛静止。

  “若林娘子没有异议,还请重新画押。”宋湜打开一盒印泥,轻放在她身旁的书案上。

  林菀看着卷宗最后一句话,喃喃重复:“因公殉职……因公殉职……”

  许久,她回过神来,展颜笑道:“多谢宋御史。”她转眸看到印记,干净利落地按下手印。

  “至于抚恤金,我会改日派人送到府上。”宋湜合上印泥。

  “不着急,”林菀忙道,“那……”她左右看了看,“是不是没我的事了?”

  宋湜默然颔首:“没有了。”

  “那……”林菀缓缓转身,“那我就告辞了。”她恭敬颔首一礼。

  宋湜转身走到值房门口:“院门口的小吏,会带你出台阁大门。”

  林菀垂眸应道:“好。”

  当她正要出门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宋湜面露疑惑,却没出声询问。

  半晌,林菀转头望向他,轻声问道:“宋御史,我能不能看看兰台?”她迅速补充道,“兄长当年日夜值守的地方。”

  宋湜抿了抿唇,道:“好。”

  林菀眼中一亮:“那我……”

  “我带你去吧。”宋湜却道。

  林菀微微睁大了眼。

  ——

  “兰台,因台下兰草葱茏,满径兰香而得名。”林菀轻声说道,看着路边泛黄的兰草,“阿兄以前跟我解释过,他总要去值夜的地方是哪里。”

  “深秋季节,兰花已谢。娘子可以等到明年春来再看。”宋湜说着,引她登上台边石阶。

  两人登上三丈高的石台,林菀正觉微喘,眼前赫然又出现一栋巍峨高楼。

  “这是藏书楼。守吏通常在一楼值守,林娘子想上楼吗?”宋湜温言问道。

  “想。”林菀昂头望着高楼,情不自禁应道。

  宋湜领她进门,门口守吏迅速起身见礼,他微微颔首回应,走到里面的楼梯口,等在一旁。

  林菀登上楼梯,惊讶看着屋里数不清的书架,四周靠窗处,设有一些案席,应是供人抄录之地。

  楼梯台阶颇高,她回过神,快步拾阶而上。宋湜随后跟上。

  两人直至来到四楼最高处。

  一扇门通向外面,林菀走到栏杆处,讶然失语。

  原来这里这么高,可以望到御街尽头,鳞次栉比的梁城屋檐,皆匍匐在脚下。

  原来这里,就是阿兄守护的兰台。

  方才画押时已止住的眼泪,忽然又落下来了。

  宋湜就在旁边看着,她真的很想忍住,可是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了。

  林菀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淌出。

  她失礼了。

  “抱歉,”林菀发闷的声音亦从指缝间漏出。

  “无妨。”宋湜安静的声音在旁响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旁陪着。

  半晌,林菀终于放下手,抬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说道:“我一直很喜欢站在家里二楼望远,觉得可以平复心情。其实,二楼能看到的一点都不远。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兰台可以看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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