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湜沉默着。
“宋郎君,你在这里看过远处吗?”
“看过。”他简短应道。没有说起,他就是在这里,看到曾站在御街僻静角落里的她。
“我可以再看一会儿吗?”她轻声问。
“兰台每月开放,供士子前来抄录典籍。”宋湜顿了顿,又道,“林娘子也可以来。”
此刻已至黄昏,落霞染透天际。
林菀回头问道:“宋御史,你们是不是该下值了?我该走了吧?”
宋湜却道:“没关系,林娘子可以一直看。这里一直有人值守,到时我跟他们知会一声即可。”
林菀想了想,又回过头:“谢谢。”
她继续看向远处。
而他继续看着她。
第32章 望远
这实在是个过分的要求,她想。
林菀从未看过如此壮阔的黄昏。
在云栖苑, 她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歇下来,都已入夜了。
在永年巷常看黄昏,但站在二楼, 夕阳很快就被重重房屋掩盖, 只留下漫天晚霞, 和镶了金边的屋顶巷瓦。
不像兰台, 能一眼望到御街尽头的城墙。它延伸数里,包裹着繁华城池。火红夕阳挂在墙垣之上。城楼沐浴在一片金海里, 投下巨大的阴影。
近处, 下值的官员陆续走出衙署。三辆马车堵在拐角街口, 车夫正在互相怒斥。路人停下脚步,伸头看起热闹。忙碌的芸芸众生,都是匆匆来去的蝼蚁。
这里离天很近。
吹过的风都比地面更冷。
夕阳缓缓下坠, 正被云层吞噬。
她伸手将夕阳握在掌心。整个人仿佛浮到空中,被霞光洗涤神魂。
赤色云朵堆积在天边, 凝结出过往画面。
那里有道模糊而高大的身影,一会儿耐心教一名小娘子识字,一会儿又乐呵呵地给她买点心, 最后突然转身离去, 渐渐行远。
她想去抓那人的衣摆。
但远去的云怎抓得住呢?
他越走越远了。
林菀遥遥看着,眼眶忍不住再次濡湿。
自从御史台门外那场冷雨后, 过往十年,她几乎没再哭过。却在今日, 再三忍耐不住眼泪。
好像冥冥中浮起一丝预感。
从今日起, 久久盘桓心头的那道身影, 将真正的离开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可说。
唯有对着天边酣畅淋漓地哭泣一场,权当与他告别。
泪水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像淤积了十年似的,一股脑倒了出来。眼眶都兜不住,还要从鼻子里淌出来。林菀赶紧躬身趴在栏杆上,盯着下层伸出的房檐。
大颗泪水啪嗒,啪嗒地打湿了瓦片,竟又积成一条小溪,蜿蜒着往下方流淌。
沉甸甸的心,竟在一点点变轻。
许久,她终于抬起头,视野已然模糊一片。
霞光黯淡了许多。
那道云做的身影,即将被暮色覆盖。在彻底消散之际,他转过身,留给她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微笑,仿佛在说……
要好好的。
街巷屋檐渐次亮起灯火,最后一线金光敛于城墙之后。
夜幕正式降临。
夕阳落下了,但又会升起。
霞光散去了,但又会再现。
但愿明日又是顺遂的一天。
你,也希望如此吧。
林菀望着敛于夜色的城墙,渐渐止住哭泣。她怔怔注视那里,直到星辰升起,再看不到一丝云彩。
她终于依依不舍地转过头。
霎时一惊!
宋湜竟然还在!
他端坐在屋里一张书案边,就着一盏灯火,正在凝神阅读简册。
飘散的思绪瞬间回笼,她迅速记起方才所有经历,自己为何身在兰台。她在这望远了很久,又趴在栏杆上爆哭,毫无仪态可言。她哭得太过投入,竟忘了宋湜也在!而他竟然一直在旁等着!那她刚才的模样,岂非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她瞬间清醒过来,抬袖迅速抹脸,衣袖上沾了黏糊糊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
啊啊啊,太糟糕了!
她林菀在人前向来滴水不漏,笑容满面。无论对面嬉笑怒骂,皆能顷刻完美回应。何曾被别人见过这般形象崩塌的一面!
啊啊啊!
林菀的脚趾都抠了起来。
她站在栏杆边,看向屋里,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了!
宋湜手执简册,眼睫半垂,身姿端正挺拔,灯火亮光映在他清俊如玉的脸庞上,在后面书架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正在她犹豫时,他似有所感,抬起了眼眸。
宋湜没笑,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也没多问一个字她为什么哭。他只是平静望来,温和问道:“还要继续看吗?”语气没有一丝催促。
就好像,若她说还要再看,他仍会答应一样。
林菀转头望向远处。
夜里的风有点冷了,天幕上挂着几颗闪亮的星星。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意识,她应该不会再来兰台了。
御街离云栖苑很远,她平时又忙,好不容易有空,只想在家躺着。而且休假也不一定是兰台开放的日子。她何必大老远跑来一趟,就为看看远处呢。永年巷的二楼也能看。
既然不会再来,心底便升起一阵舍不得。
可脑海里更清醒的意识告诉她,她无论如何该走了。
本来说是看一看就走,结果宋湜容她拖延到现在,外面天都黑了,其他官吏早就下值了。人家为了等她,一直到现在还没走。她要是再待在这儿不走,那就很不礼貌了。
可是……
她咬住嘴唇,迟疑着没说话。
宋湜却率先开口:“还想再看,对吗?”
林菀转头回望他,面露赧色,许是眼里还存着些许期待。宋湜垂下眼眸,翻动起简册:“无妨,看吧。”
他果然答应了。
顺应了她的预感,林菀却格外惊讶。
他为何这都答应!
那……岂不是害他又下不了值……
下午听他说起这桩案子,他最近这段时日应该很忙才对。
愧疚终于战胜了不舍,她深深望了一眼外面,还是以后找时间再来吧。
林菀转身回到屋里,坐到他对面,面露歉意:“宋御史,抱歉耽误你这么久。”甫一开口,她发觉说话声竟带着浓重鼻音。许是还有眼泪塞在鼻子里吧。
“没关系,”宋湜温声说着,放下简册,端详起她的面容来。
林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难道脸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泪痕和鼻涕?她连忙抬手抹脸,确定什么都没了,只感觉眼眶仍肿着。但宋湜还在端详她……难道她现在的脸很难看?
她试探着问:“我脸上还有东西?”
宋湜摇头,又问:“心情可好些了?”
林菀连忙点头:“好多了。”
她有些迟疑,终是悄声说道:“宋御史,莫把我在这哭的事告诉别人!”尤其还哭得这般难看。
宋湜眉眼微弯,转瞬又恢复常色,轻轻点头:“好。”
林菀鼻头微动,面露疑惑:“什么味道?”她四下一嗅,发觉那味道来自于宋湜手中的简册。她望向那卷简册,疑惑道:“这卷简册的墨味很特别……好像有点酸味。”
宋湜把简册朝她推近一些:“这是近日勘正错处后,重新誊写的一卷先圣典籍。”
林菀凑近简册,发觉酸味更浓了:“这是什么墨?我从来没用过,为何会发酸?”
“因为墨里加了漆。”宋湜耐心解释起来,“这种漆墨,色泽明亮,长年附着于竹简,不会脱落掉色,极适合用来保存珍藏典籍。只是生漆味道发酸,刚写不久的墨迹就会有些酸味。时日一长,等漆味散了,也就闻不出来了。这种简册,又叫兰台漆书。”
林菀顿时察觉到问题:“按理说,这种漆书应该不易篡改才对。为何那贼子却能屡屡改动,连考官来查对典籍时,都发现不了?”
见她反应如此迅速,宋湜眼里浮起一丝欣赏。
他继续解释:“抄录难免出错,但典籍字句不容有错。兰台书令史会用一种特别调配的浆液,能融化漆墨,改写错处。”
林菀恍然:“原来如此。贼人定是掌握了这种浆液的调制之法,才会屡屡得逞……”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下午宋湜陈述案情时,说行贿考生是经人介绍,才认识了兰台内贼。
那贼人又说,自己行事十多年,不曾失手。
十多年来,他屡屡作案,帮考生篡改典籍文字。
一名守吏,怎会恰好认识这些有需要的考生?
那么,很可能还有人,源源不断向贼子介绍考生!
这分明是一个熟悉策试流程、熟悉兰台内部的作案团伙!
想到这里,她脊背忽然窜出一串鸡皮疙瘩。
卷宗上说,十年前,她兄长目睹贼人篡改典籍,后被打晕灌酒,又被拖到家门口附近,以营造假象。兄长是成年男子,若仅凭内贼一个人,又怎么顺利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