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沉默下来。
比起第一次了解一个陌生人的脾性,第一次重新了解身边最亲近的家人,让她更加震惊。
良久,她长叹一声:“我来安排吧。”
——
收拾好云栖苑的随身物什,林菀决定先全部搬回永年巷,整理一番再搬去东宫。
装好马车,她和阿妙坐上车,一众下属都在门口依依不舍相送。看着远去的云栖苑大门,一时也百感交集。
既忐忑,也无奈,但仍有一丝憧憬。
她能做的事总是不够多。但她定会竭尽全力,让明日过得更顺遂一些。
马车停到永年巷口,驾车的两个小厮赶紧帮忙搬东西。正忙着,林菀忽然看到邹彧走进巷口,应是下值回来了。见她和阿妙正搬东西,他连忙上前询问。林菀遂将一切告知。
邹彧震惊了,仿佛脑子嗡地一响,当场呆住了。
邹妙走到他面前笑了笑:“阿彧,以后我这个阿姊,就不能总与你拌嘴了。你这下耳根清净了吧!”
邹彧本想挖苦一句,却笑不出来。
他忽然回过神道:“你要不想去,我们就一起逃!我养你们两个!”
邹妙一听,顿时“噗嗤”笑出了声,笑声里却有些发涩:“你养我们两个?你这个呆子!这种话,可别在外面嚷嚷这么大声啊!”
林菀也被他逗笑了,心头那沉甸甸的郁气,仿佛被这傻气的话冲散了些许:“是啊,你去哪赚两份嫁妆呀!”说着,她转身从车厢里搬起一个略显沉重的木匣,准备往巷子里走。
邹彧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有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过去一直不敢说,怕一说出口,就会失去那么好的林阿姊。可眼下,林阿姊竟要去东宫当宫令,紧接着还要把阿妙也接走。
刹那间,他只觉两个阿姊都要离自己远去了,像断线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万一……万一林阿姊也像阿妙一样,从此被困在那深深的宫墙里,再也出不来了呢……
眼看林菀走远了几步,邹彧突然高声唤道:“林阿姊!”
林菀驻足回头,疑惑看来。
邹彧盯着她,又抬声道:“我可以赚!但不是两份嫁妆!而是一份嫁妆,一份聘礼!”
林菀初时听得疑惑,待他说完,她琢磨了一瞬,转过弯来,顿时愕然不已:“你说甚么浑话呢。”
邹妙走在前面搬箱子回邹家,闻言亦是一惊,但很快又低声道:“终于敢说了。”她摇着头,继续迈步离去。
邹彧匆匆上前,接过林菀手里的匣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既然说开了,他干脆再不瞻前顾后,一股脑全道了出来。
“从我记事起,我便喜欢与一位邻家阿姊相处。她每日都笑眼弯弯,无忧无虑。明明自己也是个小童。但我每次难过时,她却摸着我的头,拍拍胸脯说:阿彧没事,林阿姊帮你!我每次沮丧时,她也会拍着我的肩说,阿彧没事,睡一觉明日又会顺遂。”
“待我稍大些,有股念头愈发在心头盘桓!我想与她白头偕老,要为她置办一份,最合她心意的聘礼!让她一见便笑,保她生活无忧。所以她但凡想要什么,我拼尽全力也要办到。过去,她想有人在御史台帮忙,我便日夜苦读考到律科第三。她又不再需要了,我便努力往高处走。”
林菀听得愈发心惊,忙道:“阿彧你听我说……”
“林菀你先听我说!我本想,就这般默默守在她身边。等她有朝一日忙完,总会回头看见我。我再拿出那份聘礼来,给她惊喜。可我发现,日子总会出乎意料地拐个大弯,离预想越来越远。今日我再不说,以后也许就会后悔莫及!”
“阿彧,我从来没想过……”
“林菀,你别急着拒绝。难道从来没想过,就不可以吗?”邹彧一手抱着匣子,一手扶住她的胳膊。
林菀一时语塞。
此刻她的脑海,甚至有些空白。
过去她也知道,邹彧很喜欢与自己待在一起。但在她眼里,阿彧和阿妙没有任何区别。因为从小,姊弟俩都是她的小尾巴。可今日,他俩的话都让她大吃一惊。
“我、我知道你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们。可这跟男女之情毫无关系。”林菀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饶是平日伶牙俐齿,但此刻面对至亲的阿彧,她得好生思量,怎么说才不教他难过。
邹彧并不气馁,放柔声音道:“你为何不试试看呢?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都能像以前那样互相依靠。”
林菀抿了抿唇:“但……但……相互依靠是相互依靠,总归不同的……”
忽然,一道低沉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要去哪相互依靠?”
林菀和邹彧震惊回头,宋湜站在身后巷道中,冷冷瞥了眼邹彧,又转眸盯着她。他向来平静的目光,此刻却透着一抹霜色。
他步子也太轻了吧!
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注意到!
林菀回过神来,嗤笑一声:“宋郎君怎么突然回永年巷了?”
第53章 搬家
宋郎君竟是偷香贼!
宋湜上前几步, 望着林菀说道:“阿菀,我有话同你说。”
“阿菀?”邹彧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迈步上前,挡在她身前说道,“宋御史……哦不,宋中丞,阁下与我等非亲非故。我们要做什么,没有义务向阁下解释。”
如今宋湜已升任御史中丞,邹彧当以官职相称。不知从何时起,他再也不曾亲切唤过沚澜师兄了。
宋湜转眸看向邹彧, 轻嗤一声:“邹奉文, 你与阿菀相邻多年, 却一点都不了解她。她如此在意亲情,怎会留母亲在长公主府里, 和你一起远走他乡?”
“那就让林姨一起走便是。”
“天真。”宋湜轻轻摇头。
似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轻视, 邹彧顿时面露恼意:“宋中丞,你与林菀才相识几日,有什么资格说了解她?过去十九年来, 她无论欢喜还是难过, 都是我陪在她身边。过去是,将来也是!”
林菀听得头都大了。
阿彧之所以说过去十九年,那是因为他才十九岁啊!
她忍不住说道:“你十九年前才刚出生,能陪我什么?我陪你玩还差不多。”
邹彧一瞬涨红了脸,扭头对她轻声道:“但我现在长大了,换我来陪你。”
如今他的身量已经比她高出一头,面容清俊,再也不是往日那个孩童了。
说罢, 他抱着木匣走到宋湜面前,顷刻换了一副脸色:“宋中丞,我知道,你利用我两个阿姊做过什么。”
林菀一讶,但又迅速恍然,那次去清平侯府,阿妙也在。而她在弟弟面前,不太能瞒住事。
只听邹彧继续说道:“我曾经那般崇敬你,但现在,我却对你万分不齿。林菀素来行事仗义,你竟利用她的心善,让她做那般危险之事。换做是我,决计舍不得半分。”不知不觉间,他连林阿姊这个称呼也再不叫了。
宋湜微敛双眸。向来平静的面容,竟罕见地露出一丝不甘心,但又迅速消失不见。他上前几步与邹彧对视,缓缓说道:“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真相,我可以。她即将要去的地方,你护不住她,而我也可以。”
两人站在永年巷口,目光相对,互不相让。
林菀左右看看,听得扶额。这时她眼尖地发现,两个帮忙搬东西的小厮正从巷里出来。林菀连忙上前拉开两人:“停停停。好歹是两个读书人,能不能别站在这儿吵架,省得被人围观。”
说着,她又对宋湜颔首一礼:“宋郎君,我还要抓紧时间搬家,不如改日再叙。”
见她竟如此客气地说话,宋湜眼中闪过一丝刺痛。他倏尔转身,朝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我今日休沐,先帮你搬。搬完再与你说。”
邹彧一愣,忙对林菀道:“我也有话对你说!”
走出巷口的两名小厮朝他们瞥了一眼,压不住看热闹的心思。
林菀闭眼跺脚,忍住恼意:“统统都先搬东西!”
宋湜从车厢里搬出了一个三尺长的大箱子,往林家走去。邹彧顿觉手中的匣子小了,忙又抱回马车,往上面加了两个木匣子,摞到一块儿抱往林家。他不甘落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宋湜。
于是,两人同时踏上林家院门外的台阶。
大门却没法同时容纳搬着东西的两人并排通过。
宋湜和邹彧互相对视,空气中暗暗交汇着火光。两人堵在台阶上,都没有后退之意。
“都给我让开!”
两人同时回头,见林菀抱着一个妆奁,站在身后巷道,愠恼地盯着他们。他俩连忙往旁挪步,让出一条通路。林菀黑着脸跨步进了门,谁都没有理睬。
此刻,路过门外的邹妙摇了摇头,转身唤那两名小厮:“两位兄台,劳烦来帮我搬搬箱子。林宫令那边,应该不需要人手了。”
林菀环抱着妆奁,进屋上了二楼。匣里是她最常戴的首饰,和一些珍爱之物,最好直接放回卧房。而其他的东西,她都让小厮暂时先放在院里,她之后再慢慢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