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湜轻轻颔首,迈步走过。下一刻,他却垂眸瞧见了林菀。
林菀抬头瞧着他,见他望向自己,连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她身边,还有楼梯上,好几个仆婢都在呢!
他能不能别这么直直盯着自己啊!
林菀脸颊不禁又是一烧。
眼下他在别人面前,是这副眉目如霜的清冷姿容。谁能想得到,就在一刻之前,他还抱着她,压着喘息情难自已……
啊!不能再往下想了!
林菀迅速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低头捧着蒸肉,疾步上楼。待她来到楼梯拐弯处,见上面已经空无一人。
——
晚膳时分,太子和邹妙、宋湜在顶楼厢房用膳,一众禁卫都在大堂,剩下仆婢都在厢房外听候差遣。林菀亦不例外。这时,一名东宫内侍走到她身边,低语道:“林宫令,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菀认得这名内侍。他姓赵,一贯伺候在太子身边。许多年前,她随殿下进宫,那时他就在了。先前在云栖苑雅集时,也是他陪着太子。
太子醉酒小寐,被她唤醒时,也就是这位赵内侍,帮忙开口留太子在云栖苑过夜。那时,林菀便觉得这位赵内侍,也是长公主殿下的人。
果然,此刻他开口相邀,林菀依言应下。他却不说话,只在前走着引她下楼,一直出了后院院门。
又到了方才霍衍把她拉来的地方。
此刻,天色已然彻底昏暗下来。外面的树林黑黢黢地一团,林菀瞥了一眼,只觉像一团黑色深渊一般,令人害怕。她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浮起笑意:“赵内侍特意唤我至此,所为何事?”
“林宫令,一路辛苦。”赵内侍笑吟吟地说道,“本来不欲相扰,是长公主殿下传信嘱咐咱家,找个机会询问宫令。进宫一月,可探到什么消息了?”
“呃,”林苑心下了然。
他果然是殿下的人!
她忙应道:“据我观察,太子非常尊敬宋中丞这位师长。至于他们是否有其它关系,我还不曾发现。”
“太子殿下这边,一向由咱家留意。殿下问的是,林宫令在宋中丞那边,可探到什么异常?”
“唔,宋中丞也很关爱太子殿下,还细心嘱咐太子殿下,慎重对待石经一事。至于其它,哦对!我曾听他说起,登郡豪族云集,书院众多,还有许多刻石工匠。我猜,宋中丞可能建议太子殿下,把石经留在登郡凿刻。”林菀自然说起,之前问到的那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赵内侍起先还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他有些不耐烦:“这些事情,殿下都猜得八九不离十。就没有什么别的消息?”
“暂时没有。我才进东宫一个月。您在东宫服侍多年,不也没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还得劳烦殿下再派我来。您说是不是?”林菀笑道。
赵内侍噎住,又换出谄媚笑容:“林宫令真会开玩笑。咱们以后都在东宫为殿下办事,自当互相扶持。对了,殿下传信来,是对你我传有新令。”
“请讲。”林菀面色肃然起来。
“太子驾临登郡,将由宋氏接驾。下榻宋宅期间,太子所做之事,所见之人,所说之话,事无巨细报于殿下,这个自然由咱家负责。林宫令就负责在宋宅里探听清楚,殿下交待之事。”
第65章 下雪
又得哄哄他这醋罐了。
“明白了。”林菀颔首一礼。
“咱家就不耽误林宫令了。告辞。”赵内侍亦是一礼, 转身来到后院门口轻轻探头,见院里无人, 便迈步进去,匆匆走向客房。
林菀松了口气。
这次算混过去了。若下次再被询问,就再拿点无关紧要的消息蒙混过去。赵内侍在东宫待了十年,都没探出点有用的消息,不也是在混日子么?
那她也混。
长公主还有许多属下,不能光指望她来与清党争斗吧?
如此想着,方才面对询问时的紧张,立时消减了大半。她瞥了眼近处黑洞洞的树林, 浑身一抖, 连忙提着裙摆迈进了后门。
——
第二日, 车队已至登郡地界。
官道两旁出现了一望无际的田野,不时有村舍田庄坐落其中。林菀坐在车窗边, 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打从记事起, 她就生活在梁城。往常最多是出城踏青过,或去青津渡旁的山上扫墓。离梁城最远的一次,就是那夜与宋湜, 奔马去关口找岳怀之。眼下, 她还是第一次去往外地郡县。
广袤的田野一直延伸天边。时至正月下旬,道边草叶依旧枯黄。但三三两两的农人催着耕牛犁地,为开春即将到来的播种做好准备,又显出一片勃勃生机。
可惜今日浓云密布,冷风料峭,刮着像下针似的疼。林菀遗憾地关上车帘。临近晌午,天上竟开始飘起碎雪。
翩然飘落的雪花,很快在官道和田壤垫起薄薄一层。风从车帘缝隙吹进来, 冷得冻手。林没带怀炉。出行在外,辎车里带的炭得供主君使用。幸好厢里还坐着四名小婢,她搓着手,与她们挤在一起坐,倒也不觉得太冷。
这是今年见到的第一场雪,林菀靠着厢壁,从车帘缝隙中往外瞧着。雪花渐大,轻似纷纷扬扬的鹅毛,倒是好看。
一阵嘚嘚蹄声靠近。
车帘缝隙外,忽然出现了霍衍骑马的身影。她没来得及收回目光,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真是见鬼了!
林菀想立马转身,霍衍却弯眸笑着打了个招呼:“林宫令,在看雪呢?”
不回答毕竟失礼,她只能颔首道:“嗯。”
这厮不在前好好领路,跑到队伍后面作甚!
只见他伸出左手,往空中抓了一把,又握拳伸到车窗边;“林宫令,你猜我手里有几朵雪花?”
无聊。
林菀腹诽着,却只能维持着恭敬面色:“禀靖襄侯,奴婢没看到。”
“唉,行路无趣,解个闷而已。林宫令随便猜一猜。莫非你嫌本侯名声不佳,不愿搭话?”霍衍说话一向无所顾忌,也浑不在意旁人反应。
车里另四名婢子,自他来搭话后,就一直齐刷刷看向林菀。让她只觉如芒在背。
“绝无此意。”林菀忙道。
“那你猜。”他将左拳伸近了些。
林菀无奈应道:“君侯握了半晌,无论抓了几朵雪花,也早就化了一滩水。”
霍衍凤眸弯起,忽然收回左拳,飞快伸出右拳摊开,里面竟有一朵晶莹的雪花!
“一朵。”他得意地笑。
霍衍一笑,便有六分长公主的明艳之美,但多出了几分邪气和玩世不恭。
林菀恼得猛然掀开窗帘:“君侯莫用这等小把戏捉弄奴婢。您方才将右手藏在背后,刚捉了雪花!您怎不打开左手让奴婢瞧瞧,里面还有没有雪花?”
霍衍却道:“你再陪我玩一次,我就打开。”
林菀脸色一僵,瞬间换出甜笑:“那还是不打扰君侯了。”
她回身坐正,抬手便要拉回车帘,却听霍衍无奈唤道:“怎计较这般多!给你看还不行么!”
林菀听得来气,到底是谁先计较,谁先说再玩一次才打开看啊!
车帘遮住了霍衍一半身形,却露出他正摊开的左手。
林菀到底好奇,还是掀帘瞧了一眼,只见他左手掌心果然只是一团水渍。她嗤笑一声,不免有些得意:“我就说……”
谁知话还没说完,一朵洁白的雪花就落在了他掌心。
她立时噎住。
“还是一朵,”霍衍凤眸弯得更深了,眼梢笑意灿烂,“此乃天意,不能怪我。”
逗她玩就这般开心么!
林菀想翻白眼,但顾及他的身份,还是忍住了:“君侯英明神武,奴婢不敢再猜了。”她挤出一丝笑容,恭敬颔首,迅速回身坐正,目不斜视,再不往外瞧一眼了。
霍衍只觉没趣,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握紧缰绳。
刚过片刻,忽听后方骏马高声嘶鸣,旋即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当即回头。
霍衍回头看了一眼,迅速调转马头,往后方驰去。
林菀连忙挑帘伸头,往后观瞧,见是一辆辎车侧翻在了田畦里,上面绑的箱笼倒了一地。数名禁卫已围拢过去。霍衍驰近,其中一名禁卫拱手说道:“禀君侯,运辎车的马匹脚底打滑,车翻了。很快便能处置好。”
“嗯,去通报太子殿下。”
“是!”那禁卫即刻催马疾行。
很快,前方有内侍高唤:“殿下有令,车队就地休整。”
整支车队都停了下来。
林菀干脆也跳下车,去后头瞧瞧情况如何。
禁卫和内侍很快将倒下的马匹牵起来。经过检查,幸好没有受伤。又有人跳进田畦里去搬箱笼。
雪竟越下越大了。片刻功夫,就在林菀身上落满了一层。她迅速跺了跺双脚,又轻轻甩头,抖落了大片雪花。
这时,身旁响起霍衍的声音:“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