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点头：“确实如此，他要对谁示好，真是很难抵挡得住。”
“嗯。”宇文璟低低地应了一声，神色变得晦暗难明，“他很早就看清了局势、站好了队，在他被立为宗子的当晚就跟我发愿，此生将誓死追随在侧，助我全力问鼎中原。那会我刚领上兵，还是个毛头小子，只知道跟着军士在刀尖上舔血、在沙尘里摔打，一心想着把突厥人赶回冻土老家，哪里有过争天下的想法。”
“所以，还是高让慈给你打开了眼界，指明白了方向？”唐一禾有些不可置信。
“可以这么说吧。所以让慈他，对我有求必应，为的是日后百倍奉还。”宇文璟淡淡一笑，但神色间仍有沉郁，“他有一个信念，就是大丈夫要成大事，必须斩断儿女情长。所以这些年间，但凡我对一个女子表露出一丝不同，他就会给我吃个教训。”
“呸，这管得有点宽了……”唐一禾闻言心中窃笑，却要装出感同身受的愤怒，然后实在按耐不住好奇，“我是他勾引的第几个？前面的，都，什么情况？”
宇文璟瞥了唐一禾一眼，深吸一口气，决定自揭伤疤：“第一个还是我十二岁的时候，每年冬月里都会跟母亲回外祖父这小住。高家表姐妹众多，嫡庶亲疏泾渭分明，所以总有些挨欺负的小姑娘。我看不过眼帮了过一个，名字都忘了，然后那个小姑娘天天来找我，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她给我打了络子、绣了香囊，还说以后要嫁给我，结果转头就跟高让慈跑了，最后哭哭啼啼地被送到庄子上去了。”
“好可怜的小姑娘。”唐一禾叹息。
“我就不无辜吗？”宇文璟不满。
“男人为尊的社会里，你得到的还不够多吗？你在这桩事里，又失去了什么？”唐一禾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虚妄的面子，还是廉价的真心？”
第一次被唐一禾讽刺的宇文璟沉默了，过得一会他才郑重地说：“我明日派人去查问一下，如果没许人家，就给她说门好亲事，如果嫁人了，就给添笔嫁妆，有了良田旺铺傍身，不怕夫家公婆的磋磨。”
唐一禾万料不到宇文璟对出嫁妇人的处境，还能有这般认知，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但在好奇心驱使下，她顾不得出言表扬，只想尽快听到下一个八卦：“第二个呢，高让慈使坏的第二个姑娘，是什么情况？”
宇文璟无奈地看了唐一禾一眼，后悔一言不慎，把火烧到了自个儿身上，但木已成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那是平城的一个清倌女伶，色艺双绝，极善音律。初次是平城郡守宴请，请她弹唱助兴，唱的竟是一出《烈女救父》，我认真听完了还给了赏银。之后我在平城的各处应酬，都会有人请她出场压轴，唱的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反正赏银都会给。再之后的事儿，还是听正言说的，她自请赎身，学那红拂夜奔，被让慈拒后心灰意冷，断发出家了。”
“啊？”唐一禾听完这个故事，真的对高让慈生气了，“只是为了斩断你的情丝，就去撩拨一个命运已经很坎坷的女子，这真的太过份了。”
这回宇文璟也很委屈：“哪里来的情丝？白白送出去几千银不说，话都没说上一句。”
唐一禾这次无法骂宇文璟，高让慈全责。
宇文璟说出多年积怨后，也得觉心中舒畅了许多，更对唐一禾今天义正言辞地对高家表兄说出“文璟去哪，我去哪”，给予了高度的肯定和赞赏。唐一禾很久没看到宇文璟笑了，他的脸本就轮廓锋利，肃然时更多几分冷色，只有笑起来，才让人觉察他内心的温度。
不过，唐一禾并没让宇文璟高兴太久，她静静地望向他的眼睛：“那是说给高让慈听的，文璟你也不用太当真。明日我跟你不同路，预祝你此去晋阳一路顺利，发兵燕北大获全胜。”
“你不跟我走？”宇文璟大惊，脸色刷地变了，“那你要去哪？”
“去九原郡，挣个‘鬼兵’将领当当。不一定能成，但我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再见故人 唐一禾的决
唐一禾的决定, 不仅大出宇文璟所料，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反应最激烈的竟然是高让慈，比奉命跟随前去的正言、正心还激动, 一大早他就冲了过来甚至撞到了门, 把前些日子的温文尔雅崩得稀碎：“你一介女子，去九原郡做什么？翻过阴山就是突厥人的地盘，一年到头大仗小战不计其数，你不要命了吗？”
“我去九原郡, 就是去杀突厥人的。”唐一禾慢条斯理地擦着刀, 慢条斯理地说着，“最快的刀，就是要在最苦的地方磨，九原郡是个好地方。”
“璟, 你怎么也由着她胡闹！”高让慈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把她安置在晋阳城不好吗？晋阳上下你说了算, 哪哪都能照顾得到, 就算出兵打仗，回了营也能见着。”
“她没有腿吗？她要走，谁能拦得住？”宇文璟话说得轻巧, 但昨夜也是思前想后半天，才勉强同意她北上抗敌，因为他从来支持她的任何决定。
为此, 宇文璟明面上只安排了正言、正心二人跟随，私底下已经想好了如何帮她打点。尽管如此，宇文璟还是心焦得不行，晚上跑过来帮唐一禾运行了三个周天，确定她已经完全康复, 才一步三回头地回院休息。一大早他借着叮嘱正言、正心的由头又过来了，全然不顾下午五万大军将开拨启程，身为主帅的他理应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见宇文璟竟然站在唐一禾那边，这可把高让慈给激着了。原以为表弟一大早也是过来劝阻的，结果人家是来送行，闹半天就他一门心思干着急：“璟你脑子也糊涂了吗？九原郡那是姑娘家去的地方吗？突厥人什么样，你不比我清楚？”
见高让慈情绪如此激动，甚至捎带上了宇文璟，言语之间还多有对女子的不屑，唐一禾也有些不悦：“我去九原郡，还得高家宗子同意不成？”
这些日子里，唐一禾对高让慈既礼貌又温顺，让高让慈差点忘了树墩城郡守府里的“刺头”，也忘了杨宝儿是怎么摊上事死的，最后又是怎么留了一口气让唐一禾手刃的。现在她突然硬梆梆地甩来一句挑衅，高家宗子才惊觉，可能这半个月来的和谐相处，装的人不止他一个。
不过高让慈并不打算让步，他先是微笑了一下，然后眼神冷了下来：“九原郡的郡守，还真是我高家的旧将，九原郡世世代代，也是我高家的封地。”说完他转向宇文璟，语气恭谨中带着傲然，“虽说陇晋一家，‘鬼兵’的组建和训练杀敌也是璟的手笔，但要在九原郡上战场，怕是还得我点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虽然唐一禾不得不承认，高让慈这番举动，未尝不是出于对她的关心，但——他管得太宽了！
唐一禾想到那两个因高让慈管太宽而命运悲惨的女子，心中更是起了火气：“那高家宗子，要如何才能点头呢？不妨我们打上一架。若是我输了，我立刻滚回晋阳，甘当文璟马前卒；若是宗子输了，不妨给我个‘鬼兵’的司马当当，我也好混个单独营帐，带上我的几名亲兵。”
高让慈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女子当面挑战。虽然“玉面罗刹”的名头有所耳闻，也从宇文璟口中得知唐一禾武功不弱，但他只见过唐一禾的一次出手。那还是在杨郡守的正厅里，唐一禾与杨宝儿那个响马师傅过了三招，那次唐一禾还吃了亏，这让素来对女子有成见的高让慈，自信能在三十招之内，赢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你受伤未愈，不能占你便宜。”高让慈姿态做得很足，“我只用上七分力吧。”
“那你不要输得太快哦。”唐一禾从来没见过高家宗子出手，心里也没底，见他愿意自缚手脚，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宇文璟看到二人这么快就决定“以武论道”，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好戏难得，但也不要殃及池鱼。
唐一禾已经拎刀站起，缓步上前。
高让慈之前已经注意到她擦拭刀身，以及随意搁在一旁的刀鞘，心想璟倒是舍得下血本，默不作声寻了“游龙”古刀给她。这把刀在江湖中名声极大，是百年前江湖盟主的兵器，已经销声匿迹多年，见过的人可能都已作古，他也是靠鲛皮鞘、紫檀绳、幽蓝光，才识得此宝物。
高让慈还在掂量唐一禾配不配得上这把“游龙”时，却见唐一禾直接抡刀过头，力贯刀身，将“游龙”闪电般甩了过来。
高让慈大吃一惊，生平第一次脏字顶到了嗓子眼。
靠夭，这个刀是这么用的？！
见“游龙”被破铜烂铁般地随意扔掷，高让慈在避让时不免有些停滞，在对上唐一禾真正的出招时，一瞬间竟感到了始料未及的压力、以及一丝慌乱。
唐一禾手中的软鞭已如银蛇出洞直取咽喉而来，高让慈脚侧半步，持剑相格。由于之前躲避“游龙”飞刀，重心略失，他此番堪堪用上五分力，却见鞭梢倏然回卷，缠住剑身一扯。只听手上一股大力传来，高让慈虎口发麻，剑锋偏斜三寸，心下则大惊，她一介弱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牛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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