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伤已养好,又得宇文璟内力相助,今日状态本在巅峰,出手时以有心算无意,以十层功力对五分轻敌,高让慈不落下风才怪。
只见她得势不饶人,揉身逼近,“阴阳刃”寒光自肋下斜撩而上,高让慈仓皇后仰,衣襟被划开一道裂口。
“承让。”唐一禾收刀止势,转身欲走,却听高家宗子傲气的声音自后传来。
“你赢了,我却不服。”
唐一禾又转身回来,对上高让慈唇角噙着的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堂堂高家宗子,还有耍赖不认账的时候?
只见高让慈捋捋翻飞的衣襟,举止间丝毫不见窘迫,帅气的样子仿佛赢的是他一样:“‘鬼兵’的军司马自然给你,但我不服,我要跟你公平公正地打一场。”
唐一禾心道,说好的高门贵子爱面子呢?这众目睽睽下衣袍都被打烂了,还缠着继续讨打的做派,较之市井混混也不遑多让了。
宇文璟闻言,又往后退了几步,还招呼正言、正心都往后退,示意楼一一、润墨公公趴在窗户看即可,务必给二人留出充足的空间。
唐一禾心道,说好的高岭之花俾睨天下呢?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几个字,就差写在脑门上了。
唐一禾还未点头,高让慈就动了,而这下他是动真格的了。只见剑尖三寸青芒吞吐,剑气罩住对手周身大穴,一看就是师承名家,剑招精妙无比。唐一禾冷笑一声,手腕一抖,软鞭竟似活物般缠上剑刃,借力一荡,刀尖直刺他握剑的腕脉。
高让慈这次学乖了,回剑如电,内力一吐,竟直取中宫。唐一禾不得不撤招,但也不自守,而是软鞭凌空画圆,鞭梢点中剑脊。二人你来我往,以快打快,很快便拆了七八招,一时间势均力敌、难分上下。这让高让慈信心大振,出招更是自信果决,剑势连绵如天河倒卷,隐隐间有几分剑法宗师气度。
宇文璟轻嗤一声,心道又来了,从小到大表兄就喜欢这种大招大势,虽然看着气场恢弘,但很容易占势不占优。尤其碰上唐一禾这种不拘泥招式,心思灵慧狡黠的,极有可能在势尽时被倒打一耙。
原本老老实实打,二人要分出胜负来,得在一百招开外了,现在就看唐一禾如何给表兄上一课,吃个教训吧。
被笼罩在剑光内的唐一禾,又接了十来招,觉得对手内力运转明显不如之前圆融,心想没在生死间走过几遭的,出手还是太死板,执着于将剑招的精妙之处使出来,而不是以心驭剑以意御敌。
哎,他这样的所谓高手,在师弟手底下走不过十招。
想到唐烈风,唐一禾心中一痛,决定用烈风所悟出的大道至简的道理,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击败对手。
她闭目半步,内力灌注鞭身,软鞭陡然绷直如枪,以鞭为剑刺入绵延剑气之中。“嗤——”剑气被鞭风撕开裂帛之声,唐一禾突然弃鞭分刃,两道刀光随即切入,短刀同向贴剑刃滑上,逼得高让慈回剑自守。
他的长剑招式已老,回防不及,只不过慢了半拍,腕间神门穴已被唐一禾左手刀背戳中,顿时整条手臂倏然酸麻,长剑几乎脱手。高让慈浑身僵直,颈侧贴着唐一禾右手“阴刃”,只听她呼吸未乱,声音中带着笑意:“高家表兄,你的剑太信招式了。”
宇文璟见不到三十招,二人胜负已分,一边鼓掌上前,一边给表兄台阶下:“让慈兄,这下知道我为何支持她去九原郡了吧?她是我‘唐门令’组队的队长,我也是打她不过的,所以只能听她的。”
见表弟如此说,高让慈原本还不服气的内心突然平静下来。这个唐一禾又傲又灵,就算是璟,都未必压得住她。所以这一次,可能不需要他帮璟斩断情丝了——这俩人清醒自持,既全然信任,又无情丝牵绊,本就是最好的局面,他非要进去搅合一番,结果成了跳梁小丑。
高让慈将手中长剑一扔,双手抱拳:“一禾姑娘,是我失礼了。此番你去九原可带我手令,司马一职低了,校尉都尉你只管挑。要不是初来乍到,恐弹压不住,直接给你四路将军,也不是做不得。”
这绝对是捧杀了!
唐一禾也不清楚为何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但客套的话还是要说的:“统两千人的军司马,已经是舔着脸要的,要不是想着给一一、润墨一个亲兵身份,方便出入军营,我是打算从伍长干起的。”
见唐一禾如此接地气,高让慈这下是真信她是去练刀的,毕竟仇人是石敢当,她哪怕选择上刀山下火海,都是那般合理。
而且高让慈真的相信,有朝一日,这个姑娘能站到石敢当的对面,因为面对人中龙凤的晋王世子,唐姑娘也要并立而站,甚至指挥其听命,而他自己在多年前就选择站在宇文璟身后,不是没有胆气,而是在他的光芒下,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
半年后。
九原郡,‘鬼兵’营帐外。
“高校尉,高校尉,有人找。”一个年轻的哨兵飞跑过来,跟营帐外的守卫通传了一声,又故作神秘地补了一句,“是个锦衣玉带的公子,俊极了。”
润墨白了哨兵一眼,晒得黢黑的脸让他完全褪去了之前的青稚,也找到不一丝阴柔之气:“想什么呢,起开起开,校尉昨晚巡边了,天明时刚回来,别打扰她补觉。”
“是真的,带着晋王的手令来的,不然也不能直接进到这。”年轻的哨兵明显跟润墨很熟,一屁股坐到营帐口,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前锋营不能进,在营帐外等着呢。真的特别俊,浑身亮闪闪的,一看就贼他娘的有钱。”
“嘘,小声点,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名帖有吗?”润墨恨不得捂住哨兵小虎子的嘴。
“没有,说是高校尉的旧识。”小虎子将嘴中的草一吐,“他说 ‘一根稻谷’见到他就知道了。”
“他叫我什么?”帐门掀开,一颗乱蓬蓬的头伸了出来,“一根稻谷?”
“啊?”小哨兵不妨高校尉突然出现,嗫声说道,“他,他是这么说的。”
哨兵小虎子刚进‘鬼兵’不足一月,对凶名赫赫的高校尉还是畏惧三分。虽说平日里高校尉俊秀斯文、随和有礼,对部下也是轻言细语、慷慨仗义,但杀起人来毫不含糊。不仅杀穿了突厥人的敢死队,还把一个酒后对她出言轻佻的伍长,一刀劈成了两半,是真的从头到脚的两半,左右对齐、严丝合缝那种。至此“鬼兵”从上到下,没人敢当面对她有半个字的不敬。
据说高校尉是拿了高家宗子的印鉴来的,都尉校尉随便挑,结果她只选了军司马一职。一开始还有人不服,直到第一场与突厥人的遭遇战,她带着她的两名随从呈品字冲锋,几乎杀光了中军右翼,带着近两百个人头回来,才没有人敢吭一声,“活阎罗”和“牛头马面”的绰号不胫而走。
军营里的生存法则很简单,只要你足够强。唐一禾的刀够快、够猛、够狠,她只是拿着刀冷冷地站在那里,就会让对手心惊胆战。更别说她的身后还有两个同样沉默寡言、杀人如麻的“人屠”。
众多低级军士们一时都懵了,这般身手,怎么得也是江湖有名有号的人物了,绝不可能因生活所迫跑来九原郡当兵。所以,这高司马是个什么来头?
后来军士们慢慢发现,高司马虽然是一介女子,但她跟所有的将领都不同。第一,她每战必冲锋,悍不畏死,突厥狼兵在她手下无三合之将,跟在她身后,死亡的威胁反而小;第二,她既不媚上也不欺下,更不邀功,所有的奖赏全分了下去,她率领的两千人是拿到赏钱最多、军功累积最快的。而且部下中,若是谁在钱财上有困难,她查明属实后,不论出身高低、亲疏有别,一概慷慨解囊,资助丰厚。第三,她生活简朴、作风低调,从不饮酒作乐,除了杀敌就是练刀,但她也不阻止下属纾解压力,明令不在军营中放肆就行。
这样的将领简直做梦都不敢想啊,尤其是有那消息灵通的,说高司马虽只是高家远房一支,但跟高家宗子、晋王世子都有私交,就算是统领九原郡、云中郡的骠骑大将军高云磊,对她都得客客气气的,这让高司马的部下更是个个衷心拥戴,战意沸腾。
不出半年,高司马就因为战功卓越,升为高校尉,掌管五千兵马,正言、正心也升为军司马。各自有了营帐后,唐一禾才把城内的润墨调了过来看门。润墨心无大志,无意领兵,为感谢唐一禾对他和吐谷浑王的帮助,他决意终身追随,唐一禾拗不过他,就让他跟着了。
唐一禾一听来人真的唤她“一根稻谷”,顾不得梳洗打扮,套上外袍,随意将头发一拢就往外跑,惊得润墨和小虎子跟着往外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唐一禾一溜烟跑到营帐南门口,那个正东张西望的男子,不是唐楚玉又是谁?
“唐楚玉!”唐一禾大喊。
气色极佳的唐楚玉,在看清这个邋里邋遢、朝自己跑过来的将领的脸后,竟然脱口而出:“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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