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风波再起 袁氏女此番
袁氏女此番举动, 大出众人所料。以她青城郡府尹庶女的身份,断不该在席宴上对地位远高于她的晋王妃直接发问,但偏偏她就问了, 算是当众给晋王妃将了一军。
而且她问的问题, 更是一个天坑。
古琴与琵琶“乐器之首”的争议,并非简单的技艺高低比较,而是涉及文脉正统的“道器”之争。古琴历来作为“四艺”之首,又因难学易忘不中听, 一直是门阀雅乐的核心, 有“士无故不撤琴瑟”之说。而琵琶作为“胡乐”汉化的典范,经龟兹传入后在市井中广为流传,甚至登堂入室成为宫廷乐器,被众多文人墨客所推崇。
所以唐一禾无论怎么回答, 都会得罪一批人。如果不回答, 那更不得了, 众目睽睽下丢的可是晋王的面子。
闻言, 原本还谈笑晏晏的宇文璟,脸色遽然阴沉下来。他的眼风只是那么一扫,就让自负美貌与才情兼备的袁氏女打了个哆嗦, 心顿时落入了冰窖。
她有点后悔被王家女郎撺掇来当这出头的鸟,不过事已至此已无回头路,只能全力搏上一搏, 能不能入晋王眼倒在其次,关键是要在琅琊郡地界上扬了名。
唐一禾捏捏宇文璟的手掌,示意他不要发作。好歹她也算见过些风浪的人,不至于被一个深闺女子的粗浅伎俩刁难住。
“琵琶是画,浓墨重彩;古琴是诗, 意在言外。二者既是‘道器’,也是‘术器’,孰高孰低还真不好评判。”唐一禾不痛不痒地先说了个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将“烫手山芋”转手抛回,“既然袁姑娘坚持要分出高下,那不妨手上见个真章。我出身陇北高家,古琴、琵琶都不陌生,但现在的身份不便与你共奏,好在随行的侍女也学过一点琴艺,你们可现场比试一场,即以贺椿萱并茂之庆,也好让在座的名士雅客给评上一评。”
唐一禾声音清柔,明明音调不高,却让整个正院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让人心中啧啧称奇。她的点评用词更是谈吐琼琚,精炼克制,进而提出比试的由头,也很是合情合理。
袁氏女一听大喜过望,虽然晋王妃的言语中有对她身份的不屑,但也给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以她庶女的身份,原本不够格在此献艺,但王家家主架不住他父亲的恳求和厚礼,见她的琴艺和容貌也是一等一的,这才有了弹奏的机会。现在她以触怒晋王为代价,换得再奏一曲的机会,虽然对阵的只是一个小小侍女,但足够让她苦练十载技艺惊艳全场,进而为古琴“乐首”正道正名。
袁氏女暗暗摩拳擦掌,她在琅琊郡乃至天下士族才子中的声名,就在此一举了。不过当楼一一抱着琵琶,从绣金屏风后转出来的时候,袁氏女立马觉得矮了三分,气势也短了一截。
楼一一容貌极盛,身材高挑,更兼纤浓有度,凹凸有致,随便一站就是艳压全场的存在。之前唐一禾身量未足时,站在楼一一身边跟个柴火棍似的,这几年她干的是重体力活,饮食也变成吃肉为主,个头窜了好几窜,总算不像楼一一的跟班,而是有点师傅的样子了。
袁氏女心想,一个侍女长了那样的脸,分明会惹得家宅不宁,这么看晋王妃也不是个脑子清楚的主。她暗暗攥拳打气,这是比拼琴技又不是比模样,只要在琴艺上压过她,仍然是她胜了。
想到这袁氏女深吸一口气,注意力重新回到紫檀案几上的古琴上,她心道先则制人、后则为人所制,用《幽兰》序章镇场乃上上选。随着她葱尖似的指尖落下,只听泛音如冰坠玉盘,散音似松涛过壑,登时在场面上占了先。
右首的楼一一不慌不忙,五指虚按冰弦,未成曲调先敛眉,似乎有意礼让,先为古琴留出三分天地。
袁氏女却没领会到对方的好意,她听到琵琶声只是叮咚三两粒,音调好比石潭鱼吻落花,仅有涟漪一圈圈,一边在心中暗忖果然是只学了一点琴艺,一边双手指尖发力,轻拢慢捻间琴音初如清泉漱石,渐转孤鹤唳云,竟惹得檐下铜铃与之共鸣,让席间长者纷纷捋须颔首。
首轮交峰自认占尽优势的袁氏女信心满满,双手交替急弹,每当琵琶音浪欲起,她总用一记“跪指”将其压回,琴弦震颤的微妙,恰似士族千年的傲气。
此时坐上部分听者已经蹙眉,古琴不是这么用的,哪怕对战也要保持自身风度,咄咄逼人反而落了下乘。
正当袁氏女以为胜局已定时,楼一一突然一记反拨五弦,琵琶声调陡然变得恢弘。那一声好似吹响了反攻的号角,随着双手轮指渐密,迸发出裂帛之音,仿佛在四相十三品间游走出塞外风沙,初听如昆仑玉碎,凤凰夜啼,再闻已是甲光向日金鳞开,万鼓擂破天灵盖。
袁氏女心知不妙,但古琴已经被她用了劈剔,短时回不去高绝的气韵,更无法演奏出能媲美琵琶宏伟叙事的音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侍女技惊四座。
但见她左手绞弦,如饿鹰盘空,右手扫拂,似铁骑突出,军阵的杀气混着西域移柱变调之术,竟在二十八调体系外劈出了新声。最让人啧啧称奇的,还是她的轮指段落,五指连弹如骤雨打铁,每声都精准刺在古琴“慢角调”的气口上,生生将对方的孤高撕开一道道血口。
就当众人以为这已是极限时,绝色美人蓦地四弦齐扫,如霸王挥剑斩断大江巨浪,轰出了千军万马的蹄铁铮鸣,最后一记“煞弦”五指狠扣,似乎要将万古悲怆压进未断的音弦,满座宾客皆觉肝胆俱震。
就在众人心神战栗的刹那,楼一一突然指顿弦停,只余琵琶腹中震颤,但见那绝色美人反抱琵琶,浅施一礼:“献丑。”
原来琵琶还能这么弹!
这是何等高超绝伦的技艺啊,听众恍惚中如见江月倒悬、残旗猎猎,琵琶面板上未散的余震,似乎犹带着战场泥土的血腥气,早有听闻“琵琶妙音能裂金石”,心若擂鼓的众人此刻方信。
楼一一虽然以“雪喉娘子”闻名,真正炉火纯青的乐器却是琵琶。她曾在吐谷浑王庭中一曲惊四座,开辟了琵琶技艺的新领域,可谓是这一乐器古往今来的集大成者。唐一禾第一次听到她的琵琶声时,五感狂震,内心翻涌到差点跪下来,袁氏女跟她斗琴艺,完全是霄壤之隔。
比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可评判的了。
见那袁氏女花颜失色,浑身冷汗湿透,唐一禾也觉得差不多了,运气于胸出言打圆场:“古琴是‘坐看云起时’的独白,琵琶是‘笑入酒肆中’的喧哗,本就是不同的流派,没必要人为争个高下。两位姑娘技艺超群,用一曲合奏,给在座各位展示了和而不同的至高境界,实在是可喜可贺。夫君您说,该不该赏?”
和而不同?!啧啧,还挺会替人找补,宇文璟正在心里暗讽,没想到晋王妃把话头递转给了他,只得收起冷脸如冰,一个字言简意赅:“赏!”
唐一禾便吩咐润墨将高若男之前准备的封银赏了下去,反正花的也不是她的钱,不心疼。
有楼一一珠玉在前,后面的表演都绕开了琴艺。书画对弈看得多了,确实有点发闷,最后唐一禾都快忍不住要打哈欠了,还不如在军队里看莽汉打架有意思呢。
好在总算熬到了最后一趴的斗诗会。题眼为明月,规则也很简单,在场所有的闺秀都至少做诗一句,多做亦可,最后由在场声望最高的三人共同选出最佳句,点为诗魁。
唐一禾掐指一算,距离中秋赏月还有一个多月呢,现在一弯下弦月有什么可吟诗作对的,真是没事瞎吆喝。
虽说这个题目不难且俗套,但要写出新意来,也是当真不容易。那个兰陵萧氏女什么都要争个头筹,估计也是怕别人抢了先,立刻率先执笔写下一句:“檐角悬冰鉴,偷量九寸秋”。
唐一禾心道以玉尺喻月,暗藏深闺寂寥,词句倒是不错,但在这等场合开场,则显得有点上不了台面。
只见琅琊王氏嫡次女轻笑着接过了墨笔,一行漂亮的小楷跃然纸上:“莫怨清辉冷,嫦娥亦白头”。
看到这,唐一禾总算来了点兴趣,这前两个就已经抬上杠了,后面会不会更激烈呢?啧啧,这个王家二女儿真不是善茬,上来就反用典故,讥讽萧氏女月色孤高,这可一点没把萧氏放眼里啊。而且此句一出,摆明了她不着急嫁人的意愿,也算是跟他的父亲叫上了板,有点意思了。
这任琅琊王家家主王礼,膝下没有男丁,只得两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司徒天王,原本想借此次寿宴之机,将二女儿王懿芝说予晋王,这样就坐稳了“天下老丈人”的位置,不惧之后再大的风浪。
但晋王妃的突然出现,让王家家主犯了难。王懿芝自小被爱若珍宝般长大,容貌才华出众,素来自视甚高,肯定不愿去当人侧室。原本还想着晋王妃只不过是个摆设,现在看来恰恰相反,先不说晋王愿不愿意纳,就算真嫁进去,怕也是少不得孤枕难眠,愁肠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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