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是个让唐一禾很难接受的借口,她很诚恳地跟宇文璟说, 这个伤务必请年轻的大夫看, 稍微上点年纪的眼神没那么好,怕是都找不到伤口在哪。宇文璟笑而不语,只是早晚盯着她,确保把难喝无比的汤药吞下肚。
终于熬到第三日上午, 才等来第一个要等的人——唐楚玉。此时唐一禾跟王懿芝正在后院的莲池泛舟, 不得不说文人风雅到了极致,更是银钱铺地。一个私家莲池竟然铺开百顷碧波,接天莲叶如青穹坠地,虽已过处暑, 仍有荷花挺立, 小舟驶入深处, 甚至能听到蛙鸣鹤唳之声。
三日的陪伴相处, 让唐一禾对王懿芝有了更深的认识。这是一个极聪敏又极傲气的女子,好在生在了琅琊王家,不然以这般才貌加清高, 生在寻常人家怕是有数不清的坎坷。
不过唐一禾现在倒是有点喜欢她了,不仅因为她的聪慧,更因为她掏心掏肺的信任, 连就想嫁个世家豪族的嫡子,日后当一家主母的想法,都原原本本说了。
唐一禾眼尖,透过层叠的荷叶,一眼看到岸边走来的两个青年男子, 一个是数月未见的唐楚玉,另一个则是三年未见的高让慈。几乎在一瞬间,唐一禾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她凑到王懿芝耳边轻声问:“你可会游泳?”
王懿芝睁大双眼,莫名其妙地说:“会啊。”
“那以后一口咬死不会,我送你一段好姻缘。”唐一禾言毕,足下用力,小舟突然大幅倾斜,王懿芝被唐一禾突然一指点在腰间,然后半身麻痹,掉入水中。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唐一禾大叫起来,一边足下继续用劲,让小舟左右摇摆,荡得离王懿芝愈发远了。
唐楚玉正待下水救人,突然福至心灵地看向双手乱挥的唐一禾,准确接收到了讯息后,立马跳着脚喊:“让慈快去救人啊,快啊,哎哟,一根稻谷你收着点,船篙不是那样用,你是要戳死落水的吗?”
高让慈虽觉有异,但落水之人确实如秤砣般下坠,仅一只手臂伸出水面扑腾,他情急之下来不及思索,又被唐楚玉推攘着,一个纵身入水,飞快地游了过去。正当他拽住落水之人,转身往岸边游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唐一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岸了,跟唐楚玉并排蹲在白玉栏杆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糟糕,被她陷害了!
当浑身湿透的高让慈,抱着同样浑身湿透的王懿芝上了岸,两边的家主又乐见其成,这一桩婚事基本就定下了。
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高让慈。
陇北高家宗子的正妻,日后一方豪族的主母,虽然权势不能跟晋王比,但与琅琊王家足够门当户对,王礼很满意。
高让慈人才武功,性情礼数无可挑剔,而且与晋王一样,府中连个有名分的姨娘通房都没有,王懿芝很满意。
北境结了琅琊王家这一门亲,不愁天下文首不发力,毕竟人心所向亦可引导,要是唐一禾真能把传国玉玺翻出来,那么北地天下正统的名头都担得起,宇文璟很满意。
高让慈在男女之事上坑害了宇文璟这么多年,还恬不知耻地勾引她,这个仇唐一禾一直不知道如何报。现如今终于找到机会给他栓根绳,绳那头还是个厉害的,又有一个强如猎狗的鼻子,唐一禾很满意。
唐楚玉就更满意了,冲在了月老牵线的第一线,尤其对他自个儿的反应和表现满意,时不时就要跟唐一禾回味一番,表示下次这样的事,一定不要忘了他。
只有高让慈不满意。
他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曾以立业为名,坚持而立之年后再娶妻,结果来了一趟琅琊郡,竟然请了尊大佛回去,你让他如何高兴得起来?
要是那混不吝的,娶了就娶了,不耽误继续花天酒地,但高家宗子不行,他有责任和道义在身,既然娶了就得担起,因为只有做好一家之主,才能当好一族之长。
……
唐一禾等的第二个人,是现今“样式雷”家族的族长雷永富。十多年前为避祸,整个“样式雷”家族从江东迁移至琅琊,隐姓埋名起来。别人不好找,但在王家的地盘上王礼发了话,雷永富那是一定要走一趟的。
第三日的晚上,唐一禾终于等到了雷永富,这已是肥肥的雷永富的最快速度了。听闻是晋王妃找他,雷永富一路上心惊胆战,他最怕跟贵人打交道,尤其是女子。
十几年前那个恶魔一般的巫女,只是挥了挥衣袖,飞出一片黑压压的虫子,就让雷氏家族葬送了最优秀的三十一名弟子,连族长都未能幸免。大哥带着朱公宝库的密钥出逃,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死在了西域。也正是因为这些耸人听闻的变故,天资平平的雷永富才接任了族长,举族迁徙后保全了剩下的族人。
唐一禾没有给雷永富任何的缓冲,当头给了雷霆暴击:“三年前我在吐谷浑王庭,杀了王后姜玉琳,你要如何谢我?”
短短一句话,让雷永富的绿豆眼抽搐般、乱眨了一气,然后如遭雷击般双膝跪地,满面淌泪地哽咽道:“晋王妃在上,‘样式雷’全族财富拱手送上,全族壮丁任由调遣。”
“不需要。”唐一禾掏出纸笔,“给我画个朱公宝库的密钥图纸出来就行。”
雷永富直直地磕下头去,额头顿时撞出血来:“密钥只有我父亲和大哥会画,四槽八棱,每一道都不相同,我是真不会啊。当年石敢当石大人,把我吊了三天,还拿我子女性命威胁,我也是画不出。我雷永富以家族名义对天发誓,如若有半句谎言,全族死于巫蛊之下。”
见他发了如此重誓,唐一禾也不再多言,她本来也只是套个话,也为告知雷永富大仇得报,不必再躲躲藏藏了,“样式雷”的技艺完全可以发扬光大了。
正当她准备起身送客,雷永富又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着说:“晋王妃,我还有一事相告,虽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消息,但终归有点用。尤其是对晋王来说,他,他终是要荣登大宝的。”
“哦,为什么对晋王有用?说来听听。”唐一禾笑了起来,眼神轻飘飘地往隔间里瞥了一下,“不过若是有违祖训,你不说也没关系。”
“既然恩人问到了朱公宝库的事儿,那我就把父亲临终前告知我的一个不传之秘,告知恩人。”雷永富擦了一把眉毛上的鲜血,模样甚为可怖,“朱家皇帝让我父亲制作密钥,但并不信任他。我父亲见‘天工阁主’唐至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怒之下也依葫芦画瓢,利用当时修葺正大光明殿的机会,从龙椅下方挖了一条密道,直通朱公宝库。”
“啊?”唐一禾惊得手中的茶盏在案几上重重一磕。
原来就连她脑中的藏宝图,仍然都不是全貌啊。除了“天工阁主”、江东工匠之外,竟然还有这么一条匪夷所思的暗道,这个朱公宝库,快被各个心怀鬼胎的人,给挖成筛子了!
雷永富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就这么和盘托出,连声音都禁不住颤抖起来:“父亲说他挖的时候也吓得半死,多次以为要被发现了,被拉去砍头,但最后竟然真的挖成功了,虽说最后也没用上吧。后来唐至奇放下了断龙石、跑回了蜀地,惹得皇帝勃然大怒,因为光有密钥没有用,‘天工阁主’的机关无人能解。再后来皇帝忙着问唐门老祖要人,我父亲则趁机跑回了江东,然后就是唐阁主死了,朱家皇帝也不敢真的去找唐门老祖晦气,宝库之事就这么拖着了。”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故事呢。”唐一禾长吁一口气,感叹道,“按你所说,从正大光明殿的龙椅下面可以进到宝库中,只要进去后从里到外抬起断龙石,那么就算解不开‘天工阁主’的机关,也没有什么密钥地图,宝库照样可以重见天日啊!
“我当时也这般问过父亲,被他骂了。”雷永富肥肥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汗的,声音却慢慢镇定了下来,“‘天工阁主’何许人也,他用十年时间修建的宝库,可谓是机关如林,父亲进去过一次,只敢在两间石室内打转,因为每过三廊必现双岔路,设下生死门,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父亲一生谨慎,哪敢冒这个险,只得退回去。再说密道那一头是龙椅,正大光明殿修葺完工后,父亲一次都未曾接近过,所以父亲说挖这条暗道,主要是为了放他脑子里进的水。”
唐一禾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一生谨慎的雷银水,一生要与唐至奇争高下的雷家家主,把脑袋栓裤腰上去挖了一条龙椅下的暗道,挖完发现两头都不着靠,想想就觉得可笑。
“这么说,不管谁坐上那把龙椅,还是第一时间把暗道封了比较好,不然下头空空,既不踏实,兆头也不好。”唐一禾听完雷永富讲完暗道两头的开启方法,非常客气地将他送了出去。
雷永富自然千恩万谢,出门的时候明显脊梁骨都挺直了一些。
唐一禾回到屋里的时候,隔间的宇文璟已经出来,坐在侧座上喝茶了。唐一禾懒得跟他谦让,干脆坐了首座,抄起茶杯咕嘟嘟喝了一大口,才咧着嘴笑道:“这下好了,我这趟去长乐,不仅能起宝库、找玉玺,还能顺带把王家嫡女、司徒天王的妃子从宫里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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