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楚玉颇为诧异地看了唐一禾一眼，才低声说：“那能一样吗？烈风满心满眼都是你，师姐爱慕的是司雅师兄。”
“愿意为之而死的情谊，难道还要分出个高低亲疏？”唐一禾突然止步，定定地看向唐楚玉，“那文璟不顾生死，返回救我们算什么？你豁出性命，帮我们拖住石小舟，又算什么？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在你看来，我们之间又算什么？”
唐楚玉心神俱震，半晌后才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们是超越男女之情、一生的知己好友。”
二人一时无话，并肩默默行至寺门，已有知客僧前来接引。可能见多了这样的来人，知客僧言行端严，没有一句废话，安排完食宿之后，一人发一张“清修十戒律”，就快步退下了。
宰辅的面子还可以，但也不算大，给唐一禾二人安排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位置偏远，走到正殿需要半炷香的功夫，距离后山千佛洞更是快差出去二里地了。
这也没办法，镇国寺实在占地辽阔、殿宇重重，更因香火鼎盛、信众云集而供养着众多僧人，再加上唐一禾这样打着清修之名来听禅，实则求升官发财或者避祸的人也不在少数，从而展现出一派繁荣的修行盛景。
吃过斋饭已是天色青黑，暮鼓声荡过十里松涛，夹杂着声声诵经声如潮，让唐一禾歇了出门转悠的心思，安心在厢房内打坐练功。
想到既然还有三日，那就不必急在一时，尤其镇国寺里这么多人，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以偷摸蛮干不见得是上策，让唐楚玉拿银票开路，应当会更稳妥些。
次日晨钟刚响，唐一禾就醒了，这些年她睡觉一直警醒，万万不敢封闭五感，与宇文璟同住那三日，原本可以安心睡上几觉，但背上有伤只能趴着。之后又是追凶又是做媒又是寻人，跟宇文璟也有说不完的话，最后一晚更是切磋上了武艺。虽然还是没能打过吧，但也在他的连声夸赞中，差点迷失了自己。
听到隔壁楚玉厢房传来动静，穿戴整齐的唐一禾连忙窜过去，让他揣好银票跟她走。二人从过堂用斋开始，到听禅打坐，再到敲钟祈福，散财童子般递出去近百张数额不等的票子，让青州来了两尊“土财神”的消息，在镇国寺上下不胫而走。
果不其然，从第二日开始，无论唐一禾二人走到哪里，都是笑脸相迎的僧人，就连原本整肃威仪的正殿高僧，在看到塞入功德箱的银票数额后，都对这两个标致阔绰的年轻人网开一面，示意前排听经闻法，并免除了劳作修行。
二人借口对佛造像感兴趣，先是恳请首座去求了方丈首肯，再专门去请一名老藏主出山，带着二人参观寺内各尊佛像。老藏主学识渊博、辈分极高，不过年事已高，本不愿揽这差事，但架不住对方给得实在太多，都快能在后山再开一窟了，只得硬着头皮来给这两个“财神菩萨”讲佛造像。
唐楚玉主要负责拖住老藏主，拖上一整天。好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与老藏主论起佛造像的风格变迁，从秀骨清像到褒衣博带再到曹衣出水，说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让老藏主都忍不住大为惊叹，于是也收了轻视敷衍之心，开始耐心地讲解并探讨起来。
有了老藏主的位份压阵，以及唐楚玉的超强辅助，唐一禾的侦查工作做得如鱼得水。三人在后山的千佛洞里待了近半个时辰，让她不仅摸清了洞外巡逻的时点，更探明了洞内看守的位置。
出乎意料的是，千佛洞的守卫远不如想象中森严。唐一禾猜测是守卫们并不知道把守的是朱公宝库入口，只是遵照祖制，在四个暗点守卫，循照旧例，分两班人马巡逻。尤其司徒天王称帝后，镇国寺的管理层换了一波血，现在的方丈和执事们重在皇室效忠和俗世经营，对这种不明原因的规矩，执行起来就越发松弛了。
听着唐楚玉还在跟老藏主讨论什么龙树背龛造像风格，唐一禾百无聊赖地仰观穹顶，做出认真受教的模样。只见殿中丈六金身结跏趺坐，两侧各有三尊菩萨站立，香炉紫烟袅袅升腾，与檐角铜铃交织成幕，唐一禾一时间竟产生了幻视，主尊的释迦牟尼佛似乎对她微笑起来，让她觉得这一世的发生，可能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从千佛洞出来，已经完成任务的唐一禾不得已，继续跟着唐楚玉参观镇国寺西线，一直走到暮鼓声响，才在老藏主意犹未尽的讲解中仓皇逃走。
“你可真行！”唐一禾朝唐楚玉竖起了大拇指，“啧啧，能跟最负盛名的高僧侃侃而谈一整天，啧啧，真的是学识渊博啊。”
“我知道个屁嘞，顺着老头子的话说呗，再讲点恭维漂亮话，都是哄我外祖练出来的本事。”唐楚玉瘫坐在床，感觉全身力气都已被抽干，“还有，今儿下午，你在药师殿乱窜什么？”
“啊？你看到了呀？我看你那会正讲得唾沫四溅，就没跟你提。”唐一禾没想到唐楚玉连这一节都注意到了，当时还以为他多醉心佛学呢。
“从千手观音殿出来，我就感觉有人在窥视，于是借口净手突然原路折返，果然看到一个小沙弥躲在门柱后。见被我发现，便直截了当地说了，是他师傅派他来的，看看我们有无违反戒律之事。”唐一禾说到这也有些无语，“你猜他的师傅是谁？”
唐楚玉白了唐一禾一眼：“管得这么宽，还能是谁？维那呗。”
唐一禾点点头，确实是维那，镇国寺中掌管僧众纪律的高级僧人了。“然后我问他，如果发现我们有不合规矩的地方，你们打算怎么办？你猜他怎么说？”
“不会，是来，要银子的吧？”唐楚玉迟疑地问。
“没错，他说那就给戒坛殿捐点香火钱。”唐一禾回了唐楚玉一个白眼。
二人同时怅然叹息，这都是些什么僧人啊？看到两只肥羊，所有人都想着来打秋风，连脸都不要了。
好在唐一禾今天的收获喜人，她将探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唐楚玉说了。二人商议后定下计划，事不宜迟，待明日修行结束、离开镇国寺后，当晚就立刻召集队伍人手，悄悄从后山潜入。
第三日，一百零八声晨钟后，穿梭于殿阁廊庑之间的僧人脚步声，比前两日要急促得多。
唐一禾很奇怪，问了附近园头才知道，原来今日司徒天王的丽妃娘娘要来镇国寺上香祈福。园头得了小银票非常高兴，嘴上也没了把门的：“贵人来寺里的行程都是定好的，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也只有得宠的娘娘以及娘老子，要么侍了寝要么做了梦，非要过来求个心安。”
唐一禾心里暗暗高兴，反正千佛洞已经查探过了，今日有了这个由头，就可以在小院里憋着，不出去乱转让别人薅羊毛了。肥羊再肥，也不想无故被人薅啊。
丽妃的銮驾仪仗，也是让唐一禾开了眼。
据说是巳时末才能到，辰时三刻就有细声细气的内监过来，指挥园头沙弥捕捉寺中雀鸟，唐一禾听到外面声响，忍不住探出头去：“拿网抓鸟干什么？”
园头很是不满，但也避过了内监才开口吐槽：“没鸟的玩意，说啼声扰了贵人清净。”
唐一禾趴在墙头，看远处青石道上铺了红毯，两侧黄幔围出十丈禁地，不由感叹：“这排场真够大的。”
“谁说不是呢，现在后位空悬，四妃都卯着劲呢，出门排场越来越大，斋饭要求也是越来越多。”园头磨着后槽牙说，“小白菜只吃一根菜心就算了，素肉非要跟真肉一个味，这让我咋弄？”
唐一禾被逗笑了：“四妃都来过镇国寺吗？不会你都见过吧?”
“倒是都来过，但我一个都没见着。”园头悻悻地说，“见着的都说好看，排第一的就是这丽妃，这个大家都没异议，其他三个各有千秋吧。”
听园头这般说，原本不打算凑热闹的唐一禾，决定再使点银子去看看这后宫第一美，到底美成啥样？唐楚玉一听是为这个花钱，银票甩得噼啪响，马上砸出一条路，通往钟楼二层对着正殿的一角，还有茶台和方几——真真是绝佳观赏位。
“来了来了。”唐一禾激动得搓着小手。
“你过去点，给我留条缝。”唐楚玉不满地轻推唐一禾。
只见朱漆描金的八抬凤辇，十六名锦衣太监躬身抬轿，前面肃立着两列持戟羽林军，后方是十二对提着鎏金香炉宫娥，再之后是随行女官抬进长长地一溜供品，什么南海珊瑚雕的观音，什么和田玉琢的莲台，还有苏绣《药师经》屏风……
唐一禾已经忍不住咬耳朵了：“这阵仗见过没？”
“没。”唐楚玉实事求是。
“咱给以后文璟的妃子，也挣个这样的排场。”唐一禾暗暗攥拳。
唐楚玉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咽回了嘴里的话。
此时方丈已率百名沙弥恭候相迎，身着绛红袈裟的方丈，捧着鎏金钵盂，高诵“娘娘千岁。”
但见一条窈窕的人影从停下的凤辇中款款而出，纤指染了丹蔻，拈了三支龙涎香插入宣德炉，青烟直直而上丈余不散。从唐一禾的角度只能看到背影，确实是绝世美人的轮廓，急得“最佳观赏位”上的两人互相扼腕，早知道加钱去正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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