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亲击梵钟九响,祝曰:“愿我佛庇佑圣躬康泰,四海升平,愿娘娘福泽绵长。”
此时绝世美人终于转过了脸来。
唐一禾呆住了,怎么是她?
陆曼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一曲三折 唐楚玉见唐
唐楚玉见唐一禾眼神发直、身体发僵, 不知出了什么事,目光在她与那丽妃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终于艰难地从记忆里挖出一张脸来——
陆家镖局的大小姐。
当年决意逃婚的陆曼娘, 在唐一禾等人的帮助下逃出西蜀、避祸江东。原以为她会就此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不想竟摇身一变,成了司徒天王最炙手可热的宠妃。
唐楚玉没有参与过当年之事,与陆曼娘也不过粗粗见过几面,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也是见了唐一禾这般反应, 才将眼前的华服丽人与唐司南要强娶的那位平妻画上等号——毕竟世间这等颜色的女子, 本就不多见。
唐一禾心里已是翻江倒海。
她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恍惚。四年前送她上渡船时,谁又能想到今日这番光景?陆曼娘当年未尝不对唐司南有情,可她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 唐司南又绝不可能休了明正土司的嫡女, 这才有了后来一连串的事。不想世事弄人, 当年不肯低头做小的女子, 如今成了全天下身份最尊贵的侧室。
再想到四年前二人临别时的话语,唐一禾又有些了然,陆曼娘确实做到了把美貌变成武器, 她确实有资格爬上这个位置。
唐一禾在认出陆曼娘的瞬间,心中便已定下计较——无论如何,必须跟她单独见上一面。
手上虽有吴行画的皇宫内院图, 可真要据此去救王家大小姐,万一图纸里埋了坑,岂不是自寻死路?原计划是从镇国寺出去后,请唐楚玉的父亲帮忙过目,可让一介外臣确认后宫方位地形, 怎么想都不太靠谱。况且卫子风是文臣清流,与门阀士族、外戚官宦不是一路,最恨的就是后宫干政,唐一禾觉得这个口都不好开。
更要命的是,朱家小皇帝事发之后,司徒天王雷霆震怒,宫里里里外外经历了几轮“大清洗”,宫门口的青石板都被血浸得发亮。如今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
但“送上门”的丽妃,让情况全然不同了。
首先,陆曼娘既能爬到今日之位,除了颜色冠绝后宫,必要的心机手段绝不会少,对后宫各处应当了若指掌。其次,历经多轮清洗仍能恩宠不减,说明她至少在小皇帝失踪一事上,把自己摘干净了——搞不好还借此狠狠踩了对手一脚。
唐一禾心知此时去找丽妃,确有挟恩图报之嫌。但她自有分寸:只请她确认图纸,绝不令她涉险。还有一点,在镇国寺撞见陆曼娘,等于在开启朱公宝库的前一日撞见送钥匙的人——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就连前日释迦牟尼佛那抹微笑,也在唐一禾脑中浮现,上翘的嘴角仿佛蕴着更深的意味。
与丽妃单独相见,靠砸钱可砸不出来,考验的是真本事。唐楚玉听完唐一禾的打算,先是一惊,觉得她实在胆大包天,可等听完那番“天意论”,又觉得不无道理,便决定依她的安排行事,毕竟素来他也是服她的胆色和本事的。
待丽妃一行人进了正院,二人便从钟楼后门下来,跟着接应的僧人走侧道回了修行小院。之后借口担心冲撞贵人,也无法继续参禅,提前离开了镇国寺。惹得那些得了好处和还没得好处的僧人,都忍不住生出几分不舍——这等“人傻钱多”的地主家儿女,何时才能再遇上?
唐一禾在下山主道拐弯后,借树木掩映脱掉外袍扔给唐楚玉,自己用黑巾裹了头脸,一身黑色劲装隐入后山山林。唐楚玉虽担心,可瞧见她离去时的身形速度,觉得还是先担心自己的钱包为好——这是真打不过了,以后免不得见一回掏一回。
在镇国寺待满三日,又是带着查探的心思来的,唐一禾对寺内布局和防卫早已心中有数。她从东侧菜园潜入,避开知客和僧值,悄无声息摸到山腰禅房静室,挑了位置最高的一间,翻身猫上屋檐。
丽妃虽打着礼佛的名义出宫,但出一趟宫不容易,定要吃饱喝足逛累了才肯回去。听园头说,供贵人们休憩的禅房在东边上首的三进院,贵人等级越高,禅房位置越深,唐一禾便选在此处守株待兔。
此时丽妃正由方丈陪着在大殿礼佛参观,前簇后拥一堆人,从唐一禾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道,当个宠妃也没什么好的——一边要跟那么多妃嫔争宠固宠,一边还得笼络心思各异的底下人,想想都累。那后宫再奢华,不过一方小天地,出一趟门跟坐牢放风似的,哪怕绫罗绸缎珍馐玉食,她一天都过不下去。
约莫午时末,上来两批护卫,将前前后后清查了一番,确保禅房静室无虞,便各自站定位置,恭候凤驾。唐一禾早已趁势在高处藏好,又抓住间隙从房梁天窗接角处翻入那间护卫首领重点关照的静室——这几年她身量渐足,若非正心教了她一点缩骨功,这条路怕是都走不通。
又等了约两炷香,伴着宫女脚步低语和扑鼻而来的浓郁熏香,丽妃娘娘终于姗姗而至。唐一禾已等得昏昏欲睡,被香气一激差点打出喷嚏,好在及时憋住。
怎么会这么香?唐一禾心中纳闷。从前陆曼娘身上的气味是甜香的,如今未免也太浓了,似乎还带着一丝刺鼻的劲道。
香气萦绕间,唐一禾瞥见那道华服丽影已端坐软榻之上,两个贴身丫鬟正训练有素地一个斟茶一个倒水,外间还有两个太监候着。
等不了更好的时机了。唐一禾手一扬,两根银针飞出,先麻翻两个碍事的丫头,随即无声无息落下,从后面出手捂住丽妃的嘴,省得她叫出声来惊动护卫。
“曼娘别怕,我是唐一禾。”她在那耳边低低说道。
陆曼娘僵硬的身子一下瘫软。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发现真的是阔别四年的恩人,先是愣愣地盯着唐一禾的脸,抿紧了嘴,随即脸色刷地绯红,眼中滚下串串泪珠。
唐一禾的手早已松开,她却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猛地转身抱住恩人,抽动着身体哽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唐一禾见她这般激动,只得先轻轻拍她的背,让她缓下来。陆曼娘好歹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很快便止住了抽噎。她擦干眼泪,重新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飞快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又看了看唐一禾那一身黑色劲装,目光在她拉下的黑色面巾上停了一瞬。
“您……是专程来找我的?”她的语气仍带着重逢的温度,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审慎。
随后她冷声吩咐外面的人不得打扰,便拉着唐一禾的手走进屏风后的内间,轻声道:“唐姑娘,感谢和客套话就不说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这般上道,倒让唐一禾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了。她想了下,不答反问:“曼娘,你先告诉我——你跟了司徒隐将近三年,如今宠冠后宫,为何不愿给他生孩子?”
陆曼娘惊诧地看向唐一禾,见她仍是那般平和淡然,一如四年前替自己去嫁唐司南的那个夜晚。她嘴角抽动两下,才低声答道:“我入宫那会,正逢两朝交替。大齐后宫生育过的妃嫔一个不留,未生育的要么让娘家花钱来赎,要么送去尼姑庵自生自灭。那会儿的惨状我是亲眼见过的。如今后宫更是暗流涌动,我无娘家后盾,只能以色侍人,万不敢因生产损了颜色,更护不住一个婴孩。一禾姑娘,你为何有此一问?”
唐一禾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答案,按捺住追问的冲动,先缓声给了回答:“你身上的香都压不住骆驼蒿的味道。这东西虽能避孕,毒性却太强,比麝香、番红花危险得多。不过知道的人也少,产自吐火罗斯坦,西域都不多见。”
陆曼娘知道唐一禾能使毒用毒,听了这番话并不十分吃惊:“谢姑娘提醒。不瞒您说,我如今只是表面风光,与皇上虽说有些情分,但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唐一禾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递过去,里面正是根据吴行的解毒方子刚配出来的解毒丸:“这个解毒丸对许多不明毒物都有奇效。你拿着,深宫里总有用上的时候。”
陆曼娘刚擦干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她自嘲地一笑:“以为眼泪都哭干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那就再谢过一禾姑娘了。刚进宫那阵,还是靠您给的唇脂——沾毒能变色的那个——我才撑过了最难熬的时日。”
“你怎么进了宫?”唐一禾实在忍不住,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当年给你的银票,足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难道是你三叔娘家的大侄子生了歹意?”
“那倒没有。是我自己要求选秀入宫的。”陆曼娘说着,忽然左右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人,眼底浮起一抹亮色,“烈风少侠呢?他今日来了吗?我还没好好谢过他呢。当日他给了我足足八万两银票,那是我进宫后全部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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