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对弈的乐趣即可,反正每一步都算数,急什么?”青年男子也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确实有点意思,“棋局会变,心定就好。”
唐一禾闻言愣住,一股说不清的豁然从胸口涌上来。棋局会变,心定就好,所以她慌什么呢?时局难测,心乱容易中圈套,静观其变,风浪自有平息时。
“受教了。”唐一禾起身,告辞。
“姑娘可认识唐至奇?”青年也随之站起,突然轻声快速地问了一句。
唐一禾缓缓转身,语气变得郑重:“公子如何认得‘天工阁主’?你这年纪,也不太对得上啊?”
青年不答,只是一字一句缓缓道:“机枢藏日月,一木一石通造化。”
这是要对暗号了!他说的是式部“天一阁”顶楼上的对联上联,唐一禾翻过好几回,自然知道下联:“法式隐乾坤,九宫八卦演鸿蒙。”
“姑娘可是唐门式部弟子?”青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接地气的笑容,“在下关中刘氏刘昊宇,司职翰林院编修。”
“你是翰林院首席棋座刘昊宇?‘天下四公子’之一的白玉公子?这么年轻的吗?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唐一禾一时激动,不答反问。
“正是在下。”刘昊宇自谦中带着点玩味,“既然是四公子,而不是四老汉,想必年岁都不会太大。”
唐一禾一下就释然了,输给棋艺天下第一的白玉公子,还有什么可介怀的?她哈哈笑了几声,才打趣回道:“我不是式部弟子,但确实是唐门的,掌门是我师弟,瞧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如何跟江湖人士混在一起?”
刘昊宇也笑了,他是第一个听到唐三名头能笑得出来的,还让唐一禾等一下,他去去就来。唐一禾莫名其妙地等得一阵,见他拿着一只木盒回来。
等他将盒子打开递过,唐一禾才知道这番收获有多大——盒子里面竟是“天工阁主”唐至奇留下的全本论著,那是他终其一生留下的精华瑰宝,也可以说是整个唐门式部的传承希望了。
“父亲说,总有一天会有唐门的人,因为这个园子进来,对上暗号后就可以物归原主了。”刘昊宇很是高兴地说。
原来“天工阁主”将宝库的密道之口选在刘家宗祠,并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洞口打哪算哪,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因为他对刘家全族有保全之恩,故要求刘家族长立下重誓,百年之内不得搬迁修缮。
刘家书香门第,乃清华之家,这种门第任谁也不会想到,竟然会跟江湖人士乃至朱公宝库扯上关系。
唐一禾一边略略翻看书册,一边试探发问:“你看过没?”
“看过,不感兴趣,我们家传的书都看不完呢。”刘昊宇也很直接,然后他翻到其中一页说,“这个就是这个园子的修建图纸,据说是唐阁主指定的式样。父亲修的时候还感叹,好看是好看就是花费太巨,工匠说比国公府修豹房还贵呢。好在最后把你给勾引过来了。”
唐一禾心想,真读书人说话不掉书袋,瞧这个勾引用得多痛快。唐一禾也痛快地将木盒往怀里一揣:“国公府修豹房是骄奢淫逸,翰林府修园子是君怀雅趣,不可同日而语。谢了,新皇登基后,我还举荐你当翰林院首席。”
“什么意思?”刘昊宇不解。
唐一禾不解释,抱着盒子跑得飞快,生怕“白玉公子”反悔一样。
“天工阁主”留下的论著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唐门,让冷情冷性的唐烈风都生出了宿命感,觉得万事万物皆有缘法,该是谁的东西,终究会回到谁的手中。所以有些事情也不必过于执着,好比握沙愈紧,流隙愈疾,还不如春水自渡,自有暗香沉酿。
一念至此,心火都不需要压,自然而然地下去了。
而长乐城另一头的吴行却从未这般烦过,心里跟着了火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各有缘法 吴行终于知
吴行终于知道心火灼烧是个什么滋味了。
那就不是人能受的苦, 好比一颗心在时时受着灼烧,刻刻挨着煎熬。
说好的五年之期明明已经结束,承诺的所有事情也都已经做到, 就连不抱期望的朱公宝库, 也在他锲而不舍的追寻、以及废寝忘食的钻研下,成功辨明了位置,探明了入口。
但他肩头的担子非但没有撤下,反而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责任, 这让他既恼火又憋闷, 第一次生出无从着力的虚无感。
听到朱公宝库终于露了真容的东安王很高兴,已经让师兄吴问来接替立了奇功的他,甚至连贴身侍卫全权领衔的武勇军都派了过来。随行的还有“样式雷”留在江东族地的机关高手,也是东安王秘密培养了多年的人。所以吴行在交接的时候很是轻松——这样的阵容, 已经不再需要他的继续效力了。
恢复自由身的吴行, 二话不说先去镇国寺把图果料理了。老秃驴下的追踪蛊让他在四年里吃尽了苦头, 武功难有寸进不说, 一想到鸠尾穴中有只蛊虫趴着,就恶心难受得想吐。只是那图果防备心极强,他费了不少功夫, 才得以骗取信任进入其老巢。
其间好师侄吴狄来找过他一次,只因“样式雷”的机关高手打不开第三个库格的机关,只能来找打开前两个库格的小师叔援手, 毕竟江东工匠的通道也是小师叔独自一人,一点一点探明、清理出来的。
当时正值与图果周旋的关键节点,吴行婉拒了吴狄的请求,并坦言他对朱公宝库的研究主要在营造设计上,机关方面也并未深入, 前两个库格也没有生死门。
结果是折进去几十条人命,也未能打开临近的“地字库”,最后还是师兄吴问亲自来镇国寺相请,吴行才匆匆了结与图果的恩怨,连蛊虫都来不及尽数毁损,就再度回到朱公宝库中。
宝库中的惨状真是超乎吴行的想象,在东临山陪了他三年的暗卫死了七个,还有三个“鬼面夫妇”的弟子。看到熟悉的头颅在青石板上滚动,浓稠的血渍将视野染得猩红,吴行实在无法袖手旁观,就算五年期限已满,他也只能再度接手,勉力一试。
有了“样式雷”机关高手的无畏试错,吴行在再次触发机关的一刹那,突然有如神助地想通了所有密码规律,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坤宫里的九个库格全部打开,朱公宝库里顿时欢呼一片。
此时宝库中所有人都将吴行看成了“救世主”,所以他也无法做到立刻抽身,只能继续在库中压阵。他很快就发现坤宫是被人为阻断的,不用说,一定是唐一禾干的,她动作倒也挺快的,一边哭着求他治人,一边扭头放下截断门。
吴行尝试去打开截断门,发现毫无办法,除非用上大量的火器和炸药。对此吴问表示,一个坤宫足够了,九个库格的宝贝足以装满七条船,就算能够打开全部宝库,以现有货船的运载力,也不可能在战争爆发前将全部朱公宝库的宝贝运往江东。
只是吴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后面打开的库格中宝贝数量不太对,排列次序也不对,尤其是“地字库”的形状分布透着诡异,他趴着细细看过,在地面和墙壁上都发现了细微的痕迹,像是枪尖或钩稽擦过的印道子。
一个想法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然后是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
四年里,他每日都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用来研习“天工阁主”唐至奇留下的手书图稿,那是他通过各种手段从唐门式部弟子手中取得。虽然不成体系,但他自有一套逻辑认知。终于他的潜心学习没有白费,在看到坤宫里九个库格的排列形状、以及可能的全部藏品后,吴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在心里有了全盘的猜测。
但他不敢确认,那样的推论太大胆了,让素以胆气著称的吴行都害怕了——假设事实真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场战争的走向将会是“神话降世”,整个中原大地都将在宇文帝脚下臣服。
吴行没有将他的猜测告诉任何人,他只是默默地出了朱公宝库,他需要进一步的确认。扮作唐楚玉去刺探卫子风,算不上一个好主意。就算他的猜测是真的,卫子风未必投靠了宇文璟也未必知情,知情的唐楚玉也未必会向感情并不深厚的生父吐口。但吴行被那样的猜测吓到了,他仿佛溺水的人看到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无论如何也要全力一试。
刺探的结果,吴行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高兴。卫子风并未投靠宇文璟,也没有为长乐之战做任何准备,这意味着他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
站在江东的立场,宇文璟与司徒隐打得两败俱伤是上上之选,但吴行不一样,他虽敬佩东安帝,可心中的天平始终摇摆不定。只是中原易主对东安帝的威胁实在太大,师兄倘若知道了朱公宝库的惊天秘密,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不让宇文璟如此顺利就拿下长乐。
所以,从卫子风府邸出来的吴行犹豫了。
孤儿出生的吴行,药王门就是他的一切,尤其是师傅的抚养教诲、师兄的提携关爱,是吴行觉得终其一生都难以回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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