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报答东安帝对药王门的扶持推崇,承了“药王”衣钵的吴行五年里四处奔走,屡建奇功。无论是大破“闽中毒王”,救助建安会稽两郡百姓,还是深入长乐皇宫,偷运朱家幼帝至江东,到最后不负所望,找到了传说中的朱公宝库,吴行自认付诸了最大努力,给出了最好的回报。
现在五年之期已满,朱公宝库也终于在他面前袒露了全部秘密。虽然宝库的城郊入口在哪,他还不能完全确认,但城内的四个出口的位置,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要不要将发现的一切,全都告诉师兄吴问,成为灼烧吴行的心火。
此时,唐一禾捎来的宇文璟那句“只要他别站到石敢当的阵营中”,仿佛命运的注脚一般——宇文璟又是如何知道,他能找到朱公宝库?又是如何推论出,他能参破宝库中的最大秘密?
可能,可能只是因为,他是宇文璟啊。
他的料敌之先,他的洞若观火,他的绝顶聪明……他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与众不同,令人心折。
罗城那短短一个月的相处,在吴行的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那点点滴滴恍如隔世的美妙,如泡沫般一触即碎,那智商同频灵魂共振的甜蜜,是黑夜中最绚烂的回忆。
只是这甜蜜的回忆中经常多了一人,有点讨厌。就是那个唐一禾,同样的聪明绝顶,同样的旗鼓相当,还更多了一分侠义率真、质朴赤诚,只可惜是个女子。
唐一禾不知道吴行的春梦里还有她的份儿,她现在连自己的心都有些管不了了。
得了“棋坛第一圣手”点拨的唐一禾,对于朱公宝库的忧心总算放下了一些,因为形势如何发展已经不受她所控,她能做的应对都做了,现下她只能等。
当放下未来的胜负,着眼当前的一步一景后,她反而有些看不懂师弟唐烈风了。
从李金燕屋宅回来后,他就变得定力非凡,无论是练功打坐还是行走坐卧,都专心致志、目不斜视,对她的态度也守岸如礁任月涨,潮痕吻沙不越线,让唐一禾颇有些不习惯。
而且随着身体的恢复,唐烈风脸上那点灰败气不知何时褪得干干净净,脸色莹莹的,像一块被温水养透的玉,透出一层浅浅的光泽来。
这几日唐一禾当真仔细端详了他好几回,从前只知师弟生得好看,此刻才觉出“好看”二字浅薄了。只见他眉如刀裁,目似寒星,鼻骨峻挺如山脊,唇形分明染薄绯,整张脸如明月出云,皎皎然不可逼视,多看片刻便觉得心跳加速,连呼吸都忘了换。
只是为何这几日,他不再围着她转了呢?难道是因为得知她也满手血腥,对人对已两套标准?还是因为看到她在恐惧面前也会心慌胆怯,不如想象中刚强无畏?总不会是知晓了她心底有过的那丝动摇,他也动摇了吧?
不行,唐一禾捏紧了拳头,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然后唐烈风这几日就被使唤得上了天。
先是被当作了书童。师姐要给宇文璟和金城主去信,非让他从旁研墨,还时不时问他意见。拿主意的事师姐从来都是当机立断,他连前因后果都不甚清楚,只能先仔细问过,才好提出建议一二。
然后师姐又拿着“天工阁主”的论著来找他一同学习。这就更奇怪了,师姐一向对营造之术毫无兴趣,他也所知不多,二人头碰头学这个做什么?师姐还提出要拓印一个小本随身带着学习,让唐烈风诧异且钦佩。
这样的相处让唐烈风心生欢喜,但最大的惊喜还远不止此。吃过夕食,他刚想去院子里站桩,就听师姐来了一句:“风,既然你身体已经彻底好了,晚上咱俩不妨坦诚相见,推心置腹地过过招。”
唐烈风脑子“轰”地一声就炸了,甚至没听清师姐后面说了什么,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晚上是要如何坦诚相见?又是要如何推、心、置、腹?
后面他才知道,师姐只是要在武艺上坦诚相见,真真正正地打一场。只因此番重逢后,二人都藏了点小心思,并未像四年前那样你来我往地见招拆招、一招一式地练功印证。
虽说唐一禾的初衷里藏了点别的心思,但真的交了手,她就彻底打上了头——她在边境苦炼三年半,当真在妖孽般的师弟面前不堪一击?
毫无保留地互殴了两个时辰后,唐一禾被彻底打趴下了,只因唐烈风对她,是力量、速度、乃至战斗意识的全方位碾压。
“打石敢当你一个都够了,我给你加油助威。”唐一禾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喊出了灵魂中的不甘。
“那不行。”唐烈风也累够呛,只因师姐真的太能扛了,又不能当真下死手,“你是我师姐,我是跟着你的,你要不上,我害怕。”
“你继续编,现在真是哪哪都能耐了。”唐一禾继续喘着粗气,还是爬不起来,“我全力砍了你三百刀,连个衣角边边都没碰着。”
“师姐的刀法,是我见过最险、最奇、也是最简单省力的一种。短短三年就能自创刀法,实乃武术天才。”唐烈风心道哪哪都能耐还有待验证,他犹豫了一下,过去把师姐拦腰抱起,冬天趴地上确实有点凉了,“就是后面几刀的衔接还有些生涩,还有一两刀太凶了,过犹不及。”
唐一禾内力损耗太巨,此时客观主观都难以抗拒:“哎,我这‘九转心经’跟封死了一样,摸了几年第九层的边儿,就是越不过去。”
“很多长老终其一生也突破不了第九层,师姐如此年轻,不要太心急了。”唐烈风原本内心惴惴,抱着师姐的手都是僵的,说到练功才变得自信坦荡,眼中的光芒如熔金坠海,“一会我助你运行三个大周天,探一探气海丹田的底。再把刀法过两遍,看看如何改得顺畅些,太凶的招式最好不要用了,容易伤了自己。”
唐一禾觉得鼻尖气息清新,仿佛雨后新竹:“可是你十六岁就第九层了,好吗?”
“我是天才中的天才嘛。”唐烈风低低笑了声,大言不惭道。
唐一禾抬起右手,揪住他腰间的肌肉使劲一拧,结果——竟然滑手了。
“不许用力。”唐一禾命令道。
“师姐你再拧,我不用力就是了。”唐烈风很是配合。
闻言,唐一禾反而不好意思再用力了,手指软绵绵地松开,手掌从他腰间滑落,不小心蹭到了下方的挺翘肌肉,让唐烈风浑身都绷直了。不知为何,唐一禾觉得十分好笑,干脆又摸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说不用力的吗?”
浑身僵成铁板的唐烈风:“……”
与师弟这番推心置腹,效果极好,唐一禾觉得远远超过了她独自闷头琢磨。
因为“磨刀石”的不同,她对刀法的发力、招式、乃至对战策略的理解,都有了新的认识和突破。通过实战将潜力压榨至极限的过程不好受,但确实有用。以前觉得不顺畅的地方变得顺畅了,圆不上的也变得圆融,就连内力也在烈风不遗余力的帮助下,变得澎湃了许多。
唐一禾后悔为何不早一点推心置腹,分明这样坦诚相见后,能更好地提升武艺。二人内力同宗同源,连呼吸节奏都是一样的,彼此之间更是全然的信任,能放心地将丹田气海完全敞开,任由内力在对方的经脉中自由流动,逐渐同频乃至融合。
唐一禾甚至突发奇想,尝试着去吞掉对方的内力,唐烈风不仅不阻拦,更乐在其中——被师姐吞噬的感觉,实在妙不可言。唐一禾通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还真摸到了一些窍门,只是这样的结果此消彼长,本质上并无用处,便主动放弃了。
而明明是互相敞开丹田气海练气,唐一禾的心却总忍不住东奔西跑,一会跑到师弟的脸上,一会跑到师弟的腰腹上,甚至还要不知廉耻地往下跑,这让她对自己的定力感到非常羞愧,只怪师弟无一处不优异。
唐烈风这几日则身心舒畅,甚至觉得吴行的“六字箴言”虽有效,也不如他自己摸索实践。他现在是真正知道如何与师姐相处了。
……
此时的吴行,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背叛。
为避免重蹈追踪蛊的覆撤,饮食起居一向极为谨慎的他,竟然在茶水里尝到了曼陀罗和乌羽玉的味道。混了木香、玉枣等中和性药材,确实不容易察觉,但这个方子是他自己改过的,如何喝不出来?
吴行心头一颤,脊背发凉——难不成,他们真的刀尖向内,要朝自己动手了?这个茶水不过是引子,如果下一步端来的是加了朱砂、斑蝥的汤羹,那说明吴狄是真的起了疑心,要用上“真言丹”药剂,来诱问他关于朱公宝库的真相了。
吴行深知没有师兄吴问首肯,吴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给他下药。二人年岁虽相仿,但吴行无论是辈分、医术,还是头脑、心机,都稳压好师侄吴狄一头,所以吴狄尽管自认本事超群,也存了争先的心思,行动中始终不敢太放肆。
“鬼妇”魏巍端来的那道煨得稀烂的牛尾汤,吴行只瞟了一眼,都不用闻,就确信无疑——师门真的对他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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