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真言丹”的方子原为药王门古籍上所书,宣称服后“心窍洞开,隐事尽吐”,但师傅孙药王言明,所谓吐真言不过是神经麻痹导致的意识混乱,强用会损人真元,因大违医道,非必要不可用在人身。
吴行曾在年轻气盛时,因架不住门中弟子央求,将方子改过后传了出去,虽然事发后他向师傅保证,加了保全之药进去,不会伤人根本,但他还是被狠狠责罚了一番。当时的他还很不服气,结果天道好轮回,这个方子终究用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吴行自知他在朱公宝库的地字库中,有些反应过激了,在那之后易容去了卫子风府邸,也是露了痕迹,以至于让师兄师侄都看出了端倪。
但,这能怪他吗?如此可怕的猜测和联想,是个人都会如同惊鸟乍飞,四散难收。不过吴行最后悔的是,当年改方子时应再多加几位中和的珍稀药材,这样就算今日服下这么大的量,对身体的伤害也不至于太大。
吴行暗暗咬碎牙中暗藏的药丸,然后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接过牛尾汤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一边喝还一边跟“鬼妇”魏巍打趣:“难为师侄这么给我进补,可惜我孤家寡人一个,喝了徒增肾火,哈哈哈哈。”
“鬼妇”魏巍只得陪着笑脸,然后心情复杂地看到小师叔眼神迷离,东倒西歪起来。她一向佩服这个小师叔,虽然年纪小,但跟他出门办事放心得很,料敌在先,算无遗策,而且打起架来底气十足,因为他的医术无敌,能给所有人兜底。
但师命难违,她只能遵从。之后的审讯由小师弟吴狄主导,唯独没让刚回师门的四师妹栗粒参加。“鬼妇”魏巍也是后来才明白为何,但整个过程同样让她心生不适。
六师弟吴狄上来的问话就毫不客气,然后演变为步步紧逼、层层加压,最后竟想用上暴力手段,还是她出手相阻,才没让小师叔在受辱的同时再受伤。
但小师叔说出来的真相,同样让人魂悸魄动——朱公宝库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鬼妇”魏巍与“鬼夫”朗琅忍不住对视多次,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雷霆劈落,毛骨悚然。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吴问。
……
刚回到长乐城的镇南王石敢当,还在丧徒和失去左膀右臂的震怒中,毕竟高胜利是他很看重的一个弟子,而图果上师则是他暗中渗透朝堂、拿捏宿敌的极大助力。二人在他回来的当晚同时遭人暗算殒命,这对石敢当而言,无疑是明晃晃的挑衅和威胁。
好在追踪蛊留下了踪迹,只要顺着线索寻下去,不怕找不到凶手。
但更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在长乐城中猖獗了数年的江东之流,竟然主动送上了门。当石敢当看到门房递过的贴子上的姓名时,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想借着“千手佛陀”的名头来行些不轨之事,不想跟着门房进来的那位,竟然是真的“千手佛陀”。
绝顶高手之间不需要试探,二人的眼神一接触,石敢当就确认那个相貌清瘦的老头,正是在江湖上与他齐名的、“天下第一暗器名家”吴问。
石敢当眯起眼睛,正待出言相询,却听对面的宿敌先开了口——
“我是来帮你的,也是帮我们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你方唱罢 长乐城的天
长乐城的天空压得很低。
铅灰色的云层一动不动地罩在城头上, 像一只翻不动的锅盖,把整座城闷在底下,连风都透不进来, 让唐一禾等得心都憋住了。
追踪蛊分明已经放到了江东的货船上, 但这两日漕渠平静地有些异常。据楼一一说,石敢当大前日就已经秘密回到了长乐,当晚就去了“听雪轩”花魁娘子那。但他也太沉得住气了点,再不出手江东的船可是要把坤宫的宝贝运空了。
戏做全套, 唐一禾还吩咐了唐绍仪这几日让唐门弟子寻衅滋事, 与江东的船老大们起了不少冲突。然后这些小摩擦在梁平参军的精心“调解”下,已经演变成多番聚众斗殴,只是京兆府的武力镇压迟迟未至。
昨晚唐绍仪又来了,来请示要不要继续增加诱饵, 也提出了对京兆府不作为的疑虑。临走时, 他还拿出了半截竹纸递给唐一禾:“师伯, 这件事有些奇怪, 我分明只是站在酒肆门口,这张纸就飘飘荡荡飞到了我的面前,所以拿来给您看看。”
这是一张长乐私塾中常用的初学描红纸, 粗糙且便宜,孩童日耗数十张亦不心疼。上面描的是一首长乐城耳熟能详的诗——“寻景何须问,云深有鹤来。曲径通幽地, 还看东临山。”
单看这张竹纸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歪斜爬扭的笔迹、洇成团块的墨渍、以及毛毛的纸张边角,一看就是出自淘气的稚童之手。但唐绍仪坚持认为来历可疑,虽然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才专门拿给唐一禾过目。
面对这样的两头雾水, 唐一禾一时也猜不出用意来,甚至觉得唐绍仪是不是过于谨慎细致了,这半截竹纸搞不好真的只是清风作乱,刮来了一张孩童第二天交不上功课的作业。
午饭后于不凡和唐绍仪一起来了,于不凡说这几日长乐城中的四个出口附近没有任何异常,反倒是别的地方有军队的动向。
唐一禾听了仍旧不敢乐观,只是觉得头疼,也许是障眼法呢?在没有确凿证据下,要做出放弃朱公宝库通道的重大抉择,唐一禾心中有万分不甘。
让唐一禾确定猜测的,是润福公公的到来。
润福公公进门进得很急,朝着唐一禾奔来:“还好还好,一禾丫头你还在这,我来得算是及时。”
“公公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唐一禾有些惊讶。
落了座,润福公公这才看到旁边的唐烈风:“哎哟,这个男娃娃俊得咧。”
“公公,不是有急事的吗?”唐一禾体贴地递过一杯茶提醒道。
润福公公一手接过茶,一手拍在脑门上:“对,出大事了,还好我跑得快。”不过他下一句竟是对着唐烈风说的:“这男娃儿,啧啧,气息我都探不透啊,有点意思。总不会是个样子货吧,要不你起来,跟老朽过两招?”
唐一禾有些无语,润福公公果然是个武痴,任何时候脑中的头等大事都是比武拆招。
“他就是个样子货,武功一般般。”唐一禾忍不了了,伸手把唐烈风往身后扒拉,“润福公公,您老这是从宫里出来,先去了金城主的接头点,然后才寻过来的吧?不然你也不知道我在这儿,所以倒底出了什么大事,值得您老这么来回跑?
唐一禾猜得没错,润福公公确实探到了一件大事。
原来润福公公自从得了朱公宝库龙椅密道的机关开启之法后,时不时地要进去过过瘾,之后就如唐一禾预料那般,他开始给金城主传递消息。虽说大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情报,但润福公公乐此不疲,现在终于被他等到了一个大秘密——
石敢当跟吴问结盟了!
“我在里头多转了一会儿,等我上去的时候,只听到一个尾巴。”润福公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司徒皇帝也不是很信任这些江湖人士,但他还是同意了镇南王的奏请,让他领一支神策军,悄声换装去缉拿北地逆党。北地逆党就是说你,一禾丫头。”
唐一禾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一切都合理了,吴行终究选择站在了石敢当那边。尽管唐一禾内心一直不敢去想这个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否则吴问不会跟石敢当结盟。
难怪石敢当这几日按兵不动,原先还道是他想等更好的时机出手。现在看他确实是在等更好的时机,只不过目标不是江东的货船,而是唐一禾这个北地逆党。
想到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功亏一篑,唐一禾的头更疼了,心也渐渐变得冷硬。突然,一个奇异到荒谬的念头在脑中闪过,这让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润福公公,司徒隐让石敢当领兵去哪里,缉拿乱党?”
润福公公面带愧色地说,“去哪儿确实没听着,好像,好像是八巧,还是八什么……”
灞桥,灞桥镇?
真是巧了,这地儿她还真去过。因“灞柳送别”而闻名的灞桥镇,正是她第一次来长乐,把吴行从济世堂揪出的那个镇子。而灞桥镇北面的山更有名,正是吴行耗子打洞般在里面转悠了四年的东临山。
唐一禾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似乎有点不敢相信那个念头——吴行真的把他所有的发现,都告诉了吴问或者石敢当吗?
如果说那张孩童描红竹纸不是偶然,而是吴行故意给到唐绍仪的一条蕴含深意的提示呢?
这不是没可能。
吴行找不到唐一禾,想要给她传递消息,已经露了脸的唐绍仪式是最佳选择。别人不知道唐绍仪的身份,吴行可是跟着去唐家堡见过八部掌事的人,他在漕河上认出唐绍仪并不奇怪。
信息的传递方式,同样经过了深思熟虑。任何人拿到那张孩童描了诗的竹纸都不会起疑心,只有心细如发的唐绍仪才会多想。现在想来,诗的内容更加微妙,不仅点明了东临山这一位置,“云深有鹤来”的鹤更是极高等消息传递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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