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山?为什么是东临山?难不成,难不成东临山是他说出的朱公宝库入口?唐一禾深吸了一口气,为她的大胆猜测而心惊。
易地而处,东临山确实是最好的幌子,既对应了假藏宝图的入口位置,也将是他自证没有站到石敢当阵营的关键证据。
但这又引发了新的问题,吴行既然没有站到石敢当的阵营,那他完全可以不说出朱公宝库秘密,只把坤宫的宝贝运走就行,那也是足够大的一笔财富。但吴行选择将秘密说了出来,还说了个假的,这让唐一禾有点不能理解。
吴行现在的行为逻辑极为诡异。唐一禾不觉得他会用假消息这么拙劣的手段,继续坑害自己。况且五年之约已满,二人之间已无立场纷争,从他毫无芥蒂来救七杀性命来看,所谓的情谊到有几分真。
唐一禾也毫不怀疑吴行勘破了朱公宝库的军事秘密,他的脑子太好了,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所以他不可能在破了坤宫的全部机关后,还会错到把城外入口定到东临山去。
在排除了一切可能后,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事实,那就是吴行受到了胁迫,他必须说或者是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被套了话,但他在最关键的信息上做了假,让胁迫他的人终将自食恶果。
在唐一禾的脑壳冒烟之前,京兆府的梁平参军传来了消息——昨夜到今日渭水漕渠上的动静有点大,约摸明日广运潭码头会生出大事端。
来了,终于来了。
想必是石敢当跟吴问达成合作后,花了两日在漕渠上设下圈套,既要有绝顶高手出动,盯住逆党首领,又要大批人马设伏,确保除恶务尽,所以用的时间长点,倒也合理。
唐一禾闭上眼睛,在脑中细细地回想起“长乐攻防图”,从入口到出口,再到官道皇宫,最后也落在了广运潭码头。此地乃漕运总枢纽,位于长乐城东九里,可泊船千艘,别看四通八达,东南西北都有绞杀盘口,是个下网的好地方。
窗外风声渐紧,卷起落叶盘旋,而唐一禾的思绪却如深潭止水,所有波澜皆已沉淀。屋内其他四人都已噤声,坐等唐一禾拿主意。
终于,唐一禾停下了她无意识轻叩桌子的指尖。此时窗外一片枯叶恰被风卷着擦过窗棂,她忽地收指成拳,在桌边重重一砸:“既然石敢当和吴问联手要在广运潭码头做一出戏,目的是把我们一网打尽,我倒觉着可以将计就计,反过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看她有了决断,其余四人顿时齐刷刷站起:“但请吩咐。”
“好。”唐一禾第一个对于不凡说,“你先去找一趟梁平参军,让他去给元家世子通个气,想要给他妹妹报仇的话,明天务必带人去一趟广运潭码头,江东的船上能有惊喜给到他。之后你领上全部护卫人手,立刻动身去东临山,找一处地方。”
“是。”
第二个领命的是唐绍仪,唐一禾的要求简洁明了:“第一,你找两个精通水性的门内弟子来。第二,你带上剩下的人去灞桥镇,也是马上就走。”
“遵命。”
润福公公很是跃跃欲试,不过分配给他的任务,他觉得有点大材小用。因为唐一禾让他再去一趟金城主的接头点,让管事去长乐城街头雇些蜀地口音的游侠混混,拉去广运潭码头南边的货栈里喝茶,待上半天就行。
“就这啊?”润福公公有些不满,“老范可小气呢,让他掏银子请人喝茶,比杀了他还难受。”
唐一禾知道老范是金城主接头点的管事,名叫范文渊,是北地明面生意的总账房,也是暗里走消息的一个中转,只不过绝密、点对点的消息不从他这走。但见得多了,范老头眼明心亮,做事也极为拎得清、办得妥。
“公公别心急啊,有最重要的任务安排给你。”唐一禾笑得不怀好意,“您老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你打石敢当。”
“啊?这……”润福公公觉得他被坑得有点惨。
唐一禾继续安排下一个:“风,还得烦劳你跑一趟禁苑,去跟崔方圆说上几句话了。”
“好,说什么?”唐烈风一如既往地干脆。
唐一禾将四人都打发走后,又赶紧写了一封信,发了最快的信鸽给宇文璟。看着鸽子在空中慢慢变成一个黑点,唐一禾感到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搅。
“来吧——”无声的咆哮在胸腹震荡,沸腾的战意在血管燃烧。
来,一切让刀锋说话!
……
辰时,广运潭码头。
果然如诗中所述“夜火千船集,晨街万货陈”,渭水南岸已是千帆竞泊,桅杆如林,粮船首尾相接,麻袋堆成小山,苦力们穿着单薄的汗衫穿梭,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铜光,监漕官手持算筹,喝令声淹没在磅秤的吱呀声里。
商舶则挤在码头西侧,巳时未到漕渠入口就已堵了十几条船,急的老舵工骂咧咧撑杆开道。水边酒肆也早已支起凉棚,蒸饼的热气混着鱼鲊腥味飘向河心,唐一禾只带了唐烈风和润福公公两人,混在摊棚里吃饼呢。
不过三人都乔装易容过了,润福公公倒没有太过打扮,一件粗布衣就很衬他,不用化妆就是一个年迈体衰的老苦力——正带着两个年轻苦力在码头讨生活,是码头上再寻常不过的三人组。
唐一禾扮男子也很有心得,黄脸细须,削肩趿步,只要不说话,简直是完美融入。唐烈风就要差一些,抹黑了脸,塌软了腰,仍是难掩姿容,最后唐一禾拿了块脏汗巾给他裹了头发,换了补丁鞋,这才有了苦力的模样。
此时,耳边突然响起军船的鸣锣声,几艘船上的兵卒红袍一闪,货主们慌忙让出主航道来。
唐一禾心想,总算是来了,都等了一个时辰了,好戏不怕开场晚。船头当中而立的那位官爷,乃京兆府少尹黄少华,正是与镇南王交好的长乐大员,而他身边那个矫健男子,正是唐一禾在画像上见过的、石敢当的二徒弟石文广。
一直和稀泥的京兆府,今日也总算摆出了“地头蛇”的威严,目标直指那几条挂着黄底黑字旗的货船。没错,正是只有京兆府直属漕船才能悬挂的,旗面中央墨书“京兆漕”、“西京输”字样的旗帜,也正是这几日不管唐绍仪如何使劲、梁平梁参军如何拱火,愣是没人来管的江东货船。
唐一禾暗笑,这个戏做得不错,要不是她之前就知道真相,还真要信了是石敢当发现了追踪蛊的踪迹,在扫除了京兆府中的江东势力后,由少尹黄少华亲自挂帅前来稽查。
但第一幕男主角黄少华少尹,显然没有料到这趟差事竟然埋了如此大的一个炸雷。江东这几条船上,装的都是什么啊!备案上写的是盐铁专船,压舱石沉得吃水线几乎与岸齐平,翻开一看竟然是满箱的金银珠宝!!这他娘的哪里是能打秋风的肥差,这是要命的鬼差!!!
黄少华江湖老油子了,他知道这个事儿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少尹能担得住的,所以立刻派人层层上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码头上。
既然管不了,至少能看得住,而且他心道也是奇了,那些闹事的蜀地口音汉子今日一个都不见露头,难不成大家都知道要出大事,就他不知道,然后被人拉来挡枪。
唐一禾知道下一幕按照计划,就该石敢当上场,演一出当机立断、查抄没收的高潮戏。这样会引发与江东势力的激烈冲突,大概率还会斗个两败俱伤,从而引唐一禾出手,最后将北地逆党全部擒拿。
想到这,唐一禾嘴角勾起——既然是做戏,总不好只让一边演个尽兴,另一边虽然还没到上场的时候,也可以请外援来把水搅浑,才显得双方都很投入。
正当黄少华心里苦、石敢当摩拳擦掌时,唐一禾高兴地看到宫城中的右骁骑卫大将军元希桐,不负所望地带着乌泱泱的人手来了。当黄少华看到身穿明光铠,腰佩障刀的元家世子时,他激动得都要哭了——太好了,太好了,有元家这棵大树顶着,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了。
左右骁骑卫虽属禁军,负责宫廷宿卫、仪仗出行,但同样领了京城防务,巡查长乐六街,镇压突发骚乱也属份内职责,所以这个时候右骁骑卫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奇怪的竟然是元家世子元希桐亲临,这里面门道就深了。虽然元家因为淑妃暴毙的事,与皇上生了嫌隙,但百年豪族的排面,让元希桐仍旧稳坐右骁骑卫将军一职。看他今日领了一千兵马的架势,分明就是接了线报前来镇场的。
唐一禾距离己方“外援”元希桐有些远,但并不耽误她看清剧情走向。元家世子的表现超乎想象地好,他非常强硬地接管了五条江东货船,等看清了货物真容乃盐铁变金银,他也没有犹豫,而是直接下令扣船抓人,但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唐一禾这时才看懂世家宗子的魄力——是真没有在怕的,因为背后有整个宗族撑腰,而不是寒门之子,一着不慎就会被人拿下,比如黄少华少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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