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桥两岸,秋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五十余人正沿官道急速行进,只听马蹄声碎,但见刀剑暗藏。
队伍居中的赫然是石敢当,侧旁则是吴问,身后跟着二人的弟子,个个在江湖上声名贯耳。至于其他人,那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得色。
是啊,能跟“天下第一高手”和“千手佛陀”并肩作战,不可谓不骄傲,尤其对手已经穷途末路,哪里还有一战之力?每个人都自信满满,心想这一趟必定势如破竹,奏凯而归。
突然,“咔嚓!”一声响。
最前排的两匹战马同时踏空,前蹄陷入伪装极深的陷马坑中,坑底倒插的淬毒铁蒺藜瞬间刺穿马腹。
马匹惨嘶倒地,马上骑士尚未跃起,两侧芦苇荡中“嗖嗖”声骤起,数十支淬毒弩箭破空而来!
“有埋伏!”孙庆阳暴喝,手中长刀飞旋,震落七八支箭矢,但陷马的两名弟子来不及躲闪,已中箭倒地,面色瞬间乌黑。
其余的人也纷纷亮出了兵器,利刃挥洒如幕,挡下了第二轮箭雨。还没等众人看清埋伏者在哪、以及对方多少人马,耳边传来奇异的巨大“轰隆”声,所有人都莫名地往桥下看去。
不是吧,他们竟然是要炸桥?!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一帮在天威之下仓皇逃命的流寇,怎么能有时间和能耐来布置这么大的一个陷阱?!这座三丈宽、十丈长,桥墩用百年铁桦木打造的灞桥,便是雷劈也难毁,要炸这种桥至少要凿桩三日、埋药半日,否则绝难撼动分毫。
但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就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桥面猛地一沉,整座灞桥如巨兽脊骨被抽掉一样,就那么——断了。
“不可能!”石敢当的嘶吼混在马匹的嘶鸣声中,已经上桥的二十余骑跟着他一起跌向江心。
吴问本想借马的下坠之力腾空后跃,但余光瞥见两侧的桥桩一节节爆裂,木屑如箭矢四射,火光正从桥墩四周喷涌而出,他决定还是借一下马身遮蔽,先护住自身不被碎木火星所伤。
风在耳边尖啸,随着身体的下坠,吴问的心同样沉向了河底。哎,大意了,真的是太大意了,跟着石敢当这个韶货做事,连他都变得韶了。
按理说“地龙翻身”这样简单的埋伏伎俩,并不足以让他这样的老江湖落入圈套。吴问在空中看得分明,除了最中间的桥桩是采取了火油灌桩的方式,其他的桥墩不过是用绑着的油布包上,预先涂抹了松脂,等中间炸开的火星引燃。
如果说全是火油灌桩,还可以说难以察觉,但现在这样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法子,都能让追踪者们上钩,吴问的心尖尖都在颤抖——但凡有一点警觉之心,但凡有一点,都不至于落入圈套。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只有一个桥桩凿开了孔洞,灌入了猛火油,至少也需要半日的功夫,而且这么大量的硫磺、硝石、松脂、麻绳,没十来个壮汉无法成事。
冰冷的河水让吴问瞬间清醒,如果说广运潭码头是围捕唐一禾的陷阱,那么到了这里已经攻守易势,变成了唐一禾围捕石敢当、以及他的陷阱了。
这个鬼丫头胆气未免太足,难不成知道了石敢当与他联手,她都敢来碰一碰?
吴问水性极好,没费什么劲就避开了河底的倒刺铁网,爬上了河对岸。然目之所及已成炼狱,燃烧的碎木如流星般砸向水面,战马哀鸣声和士兵嚎叫声不绝于耳。运气不好的直接被气浪抛向桥桩,要么骨骼碎裂,要么被火舌吞没,落入河中挣扎的也好不到哪去,铁网缠住脚踝,铁钩撕开皮肉,血雾在金光里绽开。
黄昏的灞桥浸在血色里,残阳将桥影拉得极长,像是横在渭水上的一道裂痕。不过短短半刻钟,追兵连盟就已折损十余人。
江东这边加上吴问一共只来了十人,虽说都掉入了江中,但个个身手敏捷又精通水性,不算马匹的话基本上没有受伤。
石敢当那边就没这么好运了,死伤的全是他的人手,以至于在清点人数时,他的脸已经黑得不成样子。当听说伏击者没有一个人露面,芦苇荡中的弩箭全是由机关发射,引子则是埋在陷马坑中,他更是气极反笑:“好个小娘皮,这般算计我,今日我们不死不休。”
……
站在“饮马道”峡谷前的唐一禾,又打了个喷嚏。不会是感冒了吧,还是又有人惦念她了?她抬头看向山巅,此时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余晖,勾画出藏青色的剪影。
这里是东来官道的必经之路,峡谷入口形如漏斗入口,官道从东侧低地蜿蜒而入,两侧山势陡然拔高,形成海拔落差近两百丈的陡坡。
于不凡可是选了个好地方,这里无论是作为杀机四伏的立体战场,还是作为地下迷宫的入口选址,都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选择。
刚才灰头土脸的于不凡跑过来,一脸震惊地报告说,他带人在看好的位置挖沟设壕,结果发现十之六七竟已有坑洞。他还在四周都发现了挖掘的痕迹,包括山脊棱线、冲沟暗渠、甚至岩棚上,整个“饮马道”峡谷都像被犁过一样的坑坑洼洼。
唐一禾笑出了声,跟于不凡说这不是还省事儿了吗?有坑洞就尽管用,回头她见到吴行自会道谢,谢他在这里当了四年的土拨鼠,哪个耗子洞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此时唐一禾唯一不能确定的是,经过灞桥机关埋伏的追兵们,还会不会沿着那明晃晃的马蹄印继续追击。换成是她,肯定是不追了,明摆着对手是有备而来,没必要继续死磕,除非自信在实力上碾压,或者还藏有其他的砝码。
但石敢当一行来得超乎想象得快,快到唐一禾都有点慌了,她深吸两口气,问身边的于不凡:“曹老来了吗?”
“来了,带了二十个顶尖护卫,已经在‘鬼见愁’林中候着了。”于不凡的回答让唐一禾的心稍微镇定了些。她前几日从卫府出来后,就给宇文璟飞鸽传书,想着先借几个高手来撑场子,防的就是石敢当与吴问联手。看来这步早棋还真是下对了,如果昨日才传讯,怕是就来不及了。
唐一禾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又眺望了一下西北方,斥候仍然没有消息传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只要崔方圆能拖住那支神策军两个时辰,就足够这边把戏演完。
但对手实在太强,唐一禾还是没有十足把握:“今日吴问那边的人手,比预计中少了几个,所以我们这个阵仗,应该是够了的。”
于不凡跟在宇文璟身边,经历过燕北大大小小战仗上百场,作为护卫首领的他敏锐地察觉到唐一禾的稍许不安,于是贴心建议:“唐姑娘要不先去跟曹老汇合?这里我盯着就行。”
唐一禾属于身先士卒的那一类指挥者,绝无临阵退缩的可能。只见她微微一笑:“弩箭、火油沟、滚木礌石都不过是寻常军中机关,怕是无法对绝顶高手形成威胁。我还是在这里当个诱饵吧,不然鱼儿不肯上钩怎么办?”
唐一禾也是多虑了,石敢当此行,同样绝无后退可能。
他真的恨透了唐一禾,她不仅是杀害徒儿高胜利、伙伴图果上师的罪魁祸首,还跟只泥鳅一样滑不留手,让他在吴问面前颜面尽失。这可是在长乐的地盘上啊,石敢当心里憋着一股火,之前的海口都夸了出去,今日要不能将唐一禾毙于掌下,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当然,唐一禾的份量还不足让他甘冒被伏击的风险,锲而不舍地咬住不放。她逃窜的方位实在是太巧了,东临山是吴问师弟所说的朱公宝库城外入口,更是江东一伙在几年前就盘桓经营的地方,只是他们始终不得其法,掐不准方寸之地。现在唐一禾一路逃窜至此,一定不是巧合,要是能据此挖出朱公宝库入口,又或者能够将北军前锋一网打尽,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石敢当如此有底气的原因还在于,除了他的亲卫军,司徒皇帝给的一万的神策军也早已听从命令,同步从禁苑开拨,算算脚程应该在北面官道十里处,距离此地不过三炷香时间。
那就让命运的罗盘转动——开赌吧。
石敢当一直都是个赌徒,他的运气也一直很好。
他跟对了师傅,从一个不被看重的弟子,成长为昆仑派武功最强之人,更因为作对了选择,摇身一变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他初入江湖就押对了主子,从一介草莽变成司徒皇帝的肱骨之臣,更因为屡屡平山头、建奇功,成为了天下皆知的“镇南王”。
他相信,命运之神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山脊,“饮马道”峡谷口已是昏暗一片,四十余骑缓缓穿行在狭窄的谷道中,马蹄踏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既有挂了彩的军士,也有劲装打扮的护卫,还有一看就武艺不凡的江湖人。只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跟出发时的气势有了天壤之别。
经过灞桥一役,每个人都清楚追击已经生了变数,对手并不是鼠窃狗盗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宗门弟子,还做好了设陷反击的准备,而已方的统领“镇南王”大人,显然并不在乎一般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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