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石敢当突然抬手,队伍立刻停下。
“太静了。”他低声轻语,鹰隼般的双目扫视着两侧峭壁,峡谷本该有夜鸟归巢的扑翅声,此刻却死寂如坟。
孙庆阳握紧长刀,皱眉道:“探马半个时辰前回报,说前方并无异常。之前神策军的斥候,也是经由此道而来。”
石敢当冷笑起来:“探马若此时还活着,谷口怎会没有鸟雀惊飞?”
此时其他人心里想的是,若确定有埋伏,你还带我们来送死?
但已经来不及了,崖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数十张强弓同时松开弓弦,箭雨如黑云压顶。
“找掩体躲避!”吴问暴喝,双掌同时拍出劲风,随着暗器发出,三丈内的箭矢竟然都碎掉了。但队伍中的多数人并没这等本事,铁箭穿透皮甲,带起一片惨叫。
此时地面也传来奇怪的低频轰鸣声,伴着间或的“啵啵”爆破声,让人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火油沟!”全权手中铁棍一挥,扫开前方地面。
只见三尺宽的沟壑中,黏稠的黑油正汩汩涌动,而这窄窄的谷道中,竟有三条纵贯百步的火油沟,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挖的,表面还覆着薄土伪装,夜色中难以看得真切。只有吴问心下哑然,因为左右那两条还是吴行带人挖的,要不是此时看到了,他还真一时想不起来。
几乎同时,崖顶传来滚木礌石的轰隆声。二十余根裹满铁刺的巨木顺着陡坡滚落,每根都带着千斤之力,这些滚木被预先设置的藤索所牵引,在谷道中呈“之”字形弹跳横扫。
“围拢对外!”“鬼夫”朗琅身为大弟子,关键时候还是颇稳得住,只见他抢过一柄长剑,挥动间剑光如幕,劈开两根迎面砸来的滚木,将妻子以及另外两名江东弟子死死地护在身后。
寻常兵士就没这么好运了,几根铁刺滚木撞进队伍,顿时血肉横飞,多人被铁刺勾住铠甲,拖出一道道血沟。
此时又有三支火箭呼啸着划过天际,仿佛压垮军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落入火油沟的瞬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整条峡谷瞬间化作火龙,漫天火星无差别地喷射在每个人的身上。
当残存的二十余人冲出火海时,连石敢当的鬓发都染满了烟灰,但他还是不断地望向西北方,因为按照约定,神策军的轻骑应该在谷口接应了。
回答他的是崖顶传来的呼哨声,以及一道熟悉的嗓音——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算算旧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答疑解惑 “就凭你?
“就凭你?”石敢当面不改色地看着崖顶上的唐一禾, “有本事下来与我一战。”
“我又不傻,能在上面拿火龙喷你,干嘛要费劲下来。”唐一禾话音没落, 一支火弩箭非常应景地疾射而至。
石敢当袍袖一拂, 火弩箭在上方三丈就已斜飞出去了。但随之而来更多的火弩箭,只对着石敢当一人攻击,虽然不能对他造成致命伤害,但也足以削弱他的气势, 让他说不出豪横的话来。
“他们在撤退。”吴问凝神看了一会, 看出了唐一禾的真实意图。此时他的灰袍也遍布火星点点灼烧出的窟窿,但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挫败和迟疑,“总共也就三五十人,还追不追?”
“追。”石敢当挡开了最后一支火弩箭, 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此时他已被气得脸色铁青, 须发竖起, “长乐城又不是纸糊的, 他们一群杂鱼能翻出多大浪来?死丫头黔驴技穷了,不敢正面应战,才弄出这么大响动。我今天倒要看看, 这本阎王账,倒底是谁死谁销!”
……
月光像淬毒的银针,将黑松林扎出万千细密的亮斑, 鼻尖依稀能闻到松蜡的点点腥气。
在进入“鬼见愁”密林时,所有人都弃马步行,这样既造成了逃兵躲避大军围剿的假象,也为双方最后死战断了后路。
唐一禾的褐衣在枝桠间时隐时现,紧随其后的是唐烈风、润福公公、唐绍仪和于不凡, 五人形成了整个队伍的“尖刀”,吸引了追踪者的主要注意。其他人则根据事先安排,分成三队隐匿穿插,朝着既定的位置飞速前行。
“唐姑娘何苦自寻死路?”吴问的声音从三十丈外传来,伴随溪水叮咚的清响,听出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唐一禾心中暗暗佩服,“天下第一暗器高手”辨风追踪的本事当真非同凡响,这一路黑灯瞎火、崎岖难行的,饶是唐一禾自己都差点跑错方位,而吴问几乎是没有停顿地笔直横插,在他们即将出密林之前截住了前路。
“那吴老先生,是打算给我一条活路吗?”唐一禾脚下不停,反而突然提速往前蹿去。
“东南方!”石敢当的喝声从另一侧传来,距离稍远,刺破夜空。
月光下十余条黑影随话音出现,呈钳形包抄过来,最前方的高大男子身影很是熟悉,正是砍了她一刀的孙庆阳,只见他手中长刀拖出一道笔直的银线,所过之处灌木齐根而断。
很好,看来是想立头功了,唐一禾挫牙如磨刀,心中暗暗发愿——那就如你所愿,拿你的头来建功吧。
唐一禾飞身跃上水中岩石,故意停顿了三息,等其他人临近了水边,才猛地吹响骨哨。
尖锐的哨音惊起林间宿鸟,十名护卫同时甩出烟雾弹。浓烟升起的刹那,所有人突然停止逃窜,而是借着烟雾掩护,齐齐反向冲向追兵侧翼。
月光下隐隐绰绰的人影撞作一处,刀剑相撞的火星在烟雾中闪烁,唐一禾这边人数占优又结了阵,甫一交手就占了上风,尤其是那精通阵法的十个护卫,瞬间绞杀了四人,善于偷袭的唐门弟子也重创了不少对手。
石敢当眉心一颤,这阵法怎么他们也会了?看站位和气息勾连,似乎还有了精进,难不成他们手上也有林归田的兵法遗书残本或者全本?那皇上的正面战场,岂不是……
吴问眉心紧蹙,这韶货又在犹豫什么?此时他已经不带任何犹豫地出了手。
“散!”唐一禾话刚出口,突然身体仰面倒向溪水,“七星无影针”已经悄无声息飞来,从她的身体上方激射而过。
好在这次有了经验和准备,唐一禾在身体即将触水的刹那,足尖勾住岩缝猛地翻身,手中甩出软鞭缠住一侧松枝,借力荡向了战团中央。
此时第一波短兵交接已经结束。
两边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无论首战遭遇如何,都不会因一时得失而乱,皆已飞快地依据地形地势,结成了不同的阵法站位,刀锋一致朝外,肃立待敌。
只是模样都不太好看,衣袍被树枝撕成条缕,脸上滚落汗珠血水,握兵器的手背青筋暴突,无论是追击者还是逃匿者都在微微喘息。这一路追逃得太深了,这片漆黑密林正飞速地吞噬着所有人的体力。
“不跑了?可以打了吗?”在面对面看清彼此列阵后,石敢当冷哼着轻蔑出声,此战毫无疑问优势在他,还好没被唬住,追击到了这里。
因为对方虽然人数占优,但绝顶高手不够,刨去唐三这个劲敌,能媲美吴问的还没有——从“千手佛陀”刚才的出手来看,那个老叟不是他的对手,无论“快、奇、诡”哪一头,吴问都稳压那个老叟一头。至于次一层的战力,比如全权、孙庆阳这样的,对方是断档,这两人只要火力全开,就能决定整个战场的走向。
“打啊,当然要打。”唐一禾毫不畏惧,轻笑出声,“只是我在等援手,你在等什么?”
石敢当眼皮一跳,孙庆阳却已按捺不住,在唐一禾出声的刹那,他手中的大刀已经指向了她的咽喉。此时整片溪谷突然暗了下来,夜云恰在此时吞没月亮,唐一禾头上的玉簪,正泛着幽幽的柔光。
“镇南王,吴老先生,好久不见。”溪水对岸传出一道清亮但威严的男声,让所有听过这个声音的人,都血液凝滞,呼吸冻结——他怎么会在这里?
孙庆阳的刀势已经收不住了,但唐一禾也没打算让他收,“游龙”古刀出鞘,一刀斩断他的刀尖。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而在溪水对岸那突然出现的一支人马。
月光如霜,溪水似银。
二十道身影自林间踏出,铁靴碾碎岸边的薄冰。他们玄甲覆身,肩吞兽首,腰悬弩匣,每一片甲叶的暗纹都在月光下流淌着冷铁的光泽。列阵站位是标准的三叠浪,前排六人半跪架弩,中列八人持枪斜指水面,后阵六人长刀配弯弓,满筒的雁翎箭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压迫感如山崩倾轧。
后方三人缓步至溪畔。左首者是个老者,商贩模样,半阖的眼皮像是没睡醒,但浑身气息让吴问都忍不住心头一颤。右首者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眼带桃花,唇红齿白,月下看不像个武者,倒更像只吃人精血的男妖。居中之人只是负手而立,未着盔,未佩刃,月光描摹着他刀削斧斩的轮廓,随意竖起的发尾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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