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这个要求算是明晃晃的刁难了,让一人临场发挥、扣题演奏本就是难事,更何况让两人同时创作合奏,只要节拍合音差一点,就会破坏整段音律,成为灾难现场。
见唐一禾如此得寸进尺、公然作妖,“宋漂亮”都有些绷不住,差点要发作了,但他看了楼一一一眼后,又忿忿地咽下了这口气。
“有请师傅出题。”楼一一的声音依然动听,没有一丝波澜。
唐一禾颇欣慰地看了大徒弟一眼,顿时把长辈的架子端得更足了,只把旁边的吴问看得半阖上了双眼——眼不见心不烦。
唐一禾略一思考,指着水榭中的一对交颈栖息的鸳鸯说:“皇宫水榭,鸳鸯成对,真是应景得很呐!都说琴瑟和鸣,鸾凤呈祥,今日机缘难得,不如就以此情此景,即兴合奏一曲,可否?”
“宋漂亮”已经被唐一禾气得不想再看她一眼,此时闻言只是眼帘微垂,面色沉静如水。他身旁的楼一一,怀抱曲颈琵琶,也只是唇角微扬,毫无惧色。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心意已通。
出完题的唐一禾已经闭上了眼,这二人眉来眼去的——眼不见心不烦。
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散音,自琴弦间汩汩流出,宛如深秋的寒潭,澄澈而幽邃,瞬间笼罩了整个水榭,那声音带着初冬的凉意、落叶的萧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旷远孤寂。然就在琴韵高远,孤芳自赏时,一声裂帛般的琵琶扫弦,如金风骤起,卷起千堆落叶,带着一股不羁的豪情与锐利锋芒,瞬间刺破了琴声营造的孤寂苍穹。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唐一禾心下悦然,想不到二人相识之初竟是“琵琶”见色起意,主动出击“古琴”的。
然这琵琶声并非蛮横冲撞,而是轮指迅疾如电,在琴声铺就的寒潭秋水背景上,泼洒出浓墨重彩的豪迈。音色时而如金石交击,时而若珠落玉盘,风情迭出,气象万千,那潇洒之意仿佛一位仗剑天涯的侠女,于秋风中长啸。
啧啧,这很楼一一,也很让师傅唐一禾欣慰欣赏。
就在此时,古琴忽然迸发出一串清越的泛音,如秋空雁阵掠过澄澈的天幕,是身为“天下四公子”之首的“寒玉公子”开始发力了。听到这,唐一禾忍不住要睁眼看个究竟,只因她觉得“宋漂亮”指下的桐木古琴仿佛活了一般,随着他的右手勾剔,七弦之下仿佛有了脉搏起伏,再跟随他的左手进复,古木之上依稀有了年轮颤动。
唐一禾的呼吸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随着琴音而动,只是“宋漂亮”总在音符将尽未尽时松手,任那口气悬在半空——像让一柄出鞘的剑,永远悬在你的上首。待听者的心神被吊至悬崖边,下一个音才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完美托住,有时是轻音入耳的玉璧叩响,有时却是喷涌勃发的岩浆奔泻。
高潮降临得毫无预兆。
不是想象中的疾风暴雨、惊涛拍岸,而是“宋漂亮”随手将整座沧海提起,让所有的汹涌都在半空凝住,然后再将沧海原封不动放回,唯有最细的一脉水纹沿着他的小指,淌进徽位间的月色里。
唐一禾只觉心中悚然,魂魄扰动,刚才那一刹那,她甚至都忘了呼吸,天地间只剩余音侵扰。唐一禾忍不住回头去看唐烈风,发现他也似受了不小的心神冲击,俊白的双颊上是两抹不正常的潮红。
这“宋漂亮”实在是太厉害了,他弹的压根就不是琴,而是人心。当他的琴声掠过,万物自动显露出最本真的形态,石更石、花更花,人心头最细的那根弦都在无声共振——原来能排得上天下第一的,当真自有其超凡之处啊。
楼一一的琵琶声来得很及时,五指翻飞间迸出连珠般的轮指,金石相击之声与玉磬清鸣交织成一片。霎时间水榭内外的界限消弭了,琴弦震颤的余波与琵琶弦上的杀伐之气融合,二者在空中纠缠升腾,竟隐约勾勒出一对振翅欲飞的鸳鸯虚影。
其实合奏到这,已经算得上完美谢幕了,但唐一禾看到“宋漂亮”与楼一一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发力,将四手同奏演绎出新的高度。二人的擘、托、抹、挑已不拘泥于章法,吟、猱、绰、注更是出神入化,就连呼吸都渐趋同步,“宋漂亮”每一次抬手,楼一一便相应俯身,楼一一每一次拧腰发力,“宋漂亮”的肩头便微微倾抖。
这是怎样一种棋逢对手、心灵契合啊,唐一禾心底油然而出深深震撼之意——可能朱云岫这次是对的,自己可不要棒打鸳鸯,不然《十炉香》的反派真的就是“恶行恶相”的唐一禾本尊了。
终于,合奏来到了最后的收尾。
当“宋漂亮”弹出一记极难的“大猱”时,楼一一突然变调,以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指法,在四弦上连做七个快速的“凤点头”。这记创举般的技法,与古琴恰好奏出的“双弹”形成绝妙和鸣,池中残荷的枯梗无风自动,水榭梁柱间悬着的铜铃竟不摇自响,与琴音琵琶声组成了奇妙的和声。
当最后一缕琴音从水榭梁柱间完全消散时,唐一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奇怪的气音——“吁”、“呼”、“嚯”——她已经说不出赞赏、又或者别的话了,方才那一曲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为,那是两个灵魂以天地为弦奏出的造化玄音。
所以当“宋漂亮”携手楼一一,从水榭来到唐一禾跟前站定,纡尊降贵地向她躬身行礼时,唐一禾都还沉浸在余音绕梁中,没有回过神来。
“晚辈宋沛扬,向唐一禾唐师傅,求娶令徒楼一一为正妻。”这是宋沛扬第一次看到唐一禾呆傻木楞的样子,顿觉心中快意非凡。
“慢着慢着。”唐一禾双手扶额,眼神涣散,语气中带着点惊惶错乱,“你是说,你要娶楼一一为正妻,就是皇后,是吗?一一你自己同意吗?”
这句话是冲着两个人同时说的,得到的也是两个回答:
“是。”
“我同意的。”
唐一禾低低呼了一口气,不置可否。
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事实真的到来眼前,她心中还是万分不舍。
楼一一要留在江宁了,这究竟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是她为了化解当前的形势,用情蛊拴住了情郎,也拴住了她自己?唐一禾不知道,也无法开口相问,但事已至此,除非她用师傅的身份硬压,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见唐一禾久久未语,自称晚辈的“宋漂亮”又端回了上位者的姿态:“高将军,比武的赌注也可以改一改。”
“啊?”唐一禾大惊,生怕他又提出什么过分要求,“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说好的……”
“吴行他爱在哪,就在哪吧。”
“啊,刚多喝了几杯,话头快了些。”唐一禾轻抬眉尖,堆上笑意,“东安帝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之前说好的赌注是楼一一和吴行两人,现在您是改主意了吗?”
“唐师傅擂台上留了手,我们胜之不武,总不好再强要吴行过来。再说唐师傅已将图纸慷慨相赠,以江东的船造技术,总不会差过洛水去,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宋漂亮”此时姿态放得很低,但言语间前后矛盾,让唐一禾把不准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情蛊”的作用。
唐一禾不动声色地看了吴问一眼,又看了看身后半步的唐烈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做个《十炉香》中成人之美的正派:“东安帝能做此想,真是太好不过了。我这做师傅的,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等我修书一封给宇文帝,问他要一份像样的嫁妆,总不好让我的徒弟两手空空嫁到你们江东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男婚女嫁 东安帝大婚
东安帝大婚的消息, 让大陈的礼部官员们欣喜若狂。
莫说婚期定在一个月之后,就算是三日内,礼部上上下下不眠不休也能给置办出来。毕竟后位空悬十余年, 宝册、凤舆、纳彩礼早已备得齐齐的, 尤其是铺饰布料礼服绸缎,在库中堆得满满的,每年还得安排专人晾晒保养,不失为一项浩大工程。
东安帝上位之路血腥, 所以他对子嗣繁衍极为看重且苛刻, 后宫妃嫔倒是几十个,但避子红花汤一碗一碗地灌,“宋漂亮”以三十四高龄之尊,愣是搞成膝下无一儿半女, 这可把礼部老尚书急得一言不合就要上吊, 然后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 无颜去地下见先王。
楼一一的到来无疑是礼部甘霖, 至少老尚书不用再上吊了。
虽说这天降皇后的身份低了些,但宇文帝亲封了县主,又允诺了豪横的嫁妆, 连送嫁使团也已经在路上了,这样看来倒是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只是这准皇后的模样也太艳丽了些,脾气也不是很好, 把前去检查的掖庭令女官给轰了出来。
原以为东安帝会因此发怒,事实上他也确实发怒了,骂的却是宫正司里最有头脸的老嬷嬷:“谁再敢去给皇后使绊子,一律凌迟处死,朕不比你们清楚皇后的清白?”
唐一禾听到这出时正在吃糕饼, 差点没被碎屑呛死:“啊,哈哈,他们二人的清白,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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