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洪氏足够齐心,宗老足够公心,从旁支过继一个耳聪目明的孩子,掌了嫡系的家业也不是不可。但架不住嫡系的家业实在太大,盯着的人实在太多,没有人敢当那出头的鸟,只能私底下想办法各自揩油。
好在洪家管钱的、掌兵的是两班人马,各不相干,掌兵的乃是洪朝晖的义兄田毅,正直刚强,人品金贵,主要靠着洪氏供养的部曲,扼守着京口到金山的海防,麾下水师五万之众,是东安帝都不会轻易招惹的对象。
有了田将军的威望震慑,魑魅魍魉行事倒也不算太明目张胆。十几年下来,经过难以计数的、犬牙交错的拉锯和争夺,最终谁也无法吞掉洪氏嫡系这头巨兽,田庄、店铺、行商等核心产业仍在正常运转,源源不断的盈利记在洪家公账上。
而被蚕食掉的部分,有的控制在宗老手里,有的则被管事把持,也有的被私自毁损、偷偷变卖。这些都是难以避免的,中饱私囊乃人之常情,就看到底是水过地皮湿,还是贪得无厌刮地皮了。
而唐一禾的两手准备,其实是一手硬,一手软。钱财这边,少不得要大开杀戒,十几年的烂账,少说拿十个人头来祭天。军权那边,唐一禾并无太多把握,军人可不比奸商软骨头,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边走边看了。
只是在江东的地盘上捣鼓这么大阵仗,不惊动“宋漂亮”是不可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合作共赢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 唐一禾先是让唐烈风去找金城主在江宁的秘密联络人,再去“白”记商号走一趟,把能要、能找的人都扒拉一遍。她自己则递了帖子, 早早地候在宫门外, 等着宋沛扬的传召接见。
不知道是看在谁的面子上,等待时间比预想的要短得多,宋沛扬甚至让传贵公公把唐一禾直接请到了御书房。
这是二人的第一次单独相处。
唐一禾完全收敛了之前的不羁、不敬之态,言辞举止都严守规矩得很, 这让宋沛扬很不习惯, 于是他主动放下身段,挑起了事端:“唐师傅今日,谨言慎行得很啊,莫不是没有唐三撑腰, 胆子都变小了?”
唐一禾额头青筋跳了跳, 心道单挑不比群殴轻松啊, 敢情这个“宋漂亮”也是个讨打的货, 好好跟他说话他不干,非要夹枪带棒加调戏才舒坦。唐一禾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才缓缓回道:“吴老好像现在也不在这, 贤徒婿为何胆子也这般大?莫不是觉着有了一一这一层关系在,我就会投鼠忌器?”
宋沛扬一听,这味儿对了, 心里头登时快意了许多:“唐师傅爱徒心切,自然爱屋及乌了。”
唐一禾一听这话已然不对味了,只能端稳架势往回拉:“只可惜,承蒙贤徒婿抬爱,也跟着唤我一声唐师傅, 却无法当真收你为徒。”
宋沛扬微微一滞,心想又来这套,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吗?只见他眉峰稍稍挑起,身体微微前倾,俊美非凡的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调笑:“哦?难不成,还是觉着我相貌不够?”
唐一禾见谈话始终在外圈打转,进入不了正题,只得轻咳两声,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说:“相貌自然是够了,够够的,但按血亲算来,你是我表伯,总不好因收徒乱了辈分。”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宋沛扬脸色微微一变,眼眸中浮现冷冽之意。
唐一禾并未立刻回应,只将手中茶盏轻轻一转,默了几许才抬眼望去,眸色同样变得深沉:“你不觉得,你跟我夫君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吗?那是因为你们是表兄弟,所以有着同样的天人之姿。”
宋沛扬那张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脸此时彻底凝住,眼帘垂落了一分,遮住了大半眸光,像一位乐师在起手奏乐前的习惯性敛目。
安静,诡异的安静,周遭仿佛全都沉寂下来,唐一禾能清晰地听到她和对方的心跳、呼吸声。
过了良久,宋沛扬的眼帘突然抬起,语意冷如深潭碎冰:“原来是天烈表弟啊,那样温顺的、菟丝花般的风舅母,儿子竟然凶悍暴烈至此,确实像是那灭门刽子手唐至青能教出的徒弟。”
他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甚至都不需要她多费口舌来证明?!!难不成他早就知道了烈风的真实身份?!!!
唐一禾心头掠过几丝不安,但这句话恶意太重,连带骂了她身边最亲近的几人,这让唐一禾如何能忍,来不及思考立马反唇相讥:“听闻前朝良妃素有贤名,为人宽厚,温良忍让,儿子竟然仗势逞凶至此,确实像是那反了性的虎彪。”
唐一禾知道与人打嘴炮,万不可自证,这样只会陷入对方早就设计好的圈套中。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踩人痛脚谁不会?看谁骂得过谁?
宋沛扬应该也是惊到了,他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未被人当面这般戳着脊梁骨骂。他往后靠了靠,看起来像是让火先在肚子里打几个转,才好慢慢压下去,然后定定地打量了一会儿眼前的“唐师傅”,最后第一次主动切入了谈判话题:“你打算让天烈表弟认祖归宗吗?需要我做什么?”
“这就对了嘛。”唐一禾闻言马上堆起笑容,不吝赞美地夸赞起来,“一一说你慷慨侠义,言出必行,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看来,啧啧,贤徒婿为人,确实爽快。”
宋沛扬心道她果然来自川蜀,变脸那叫一个快,但他已经没耐心跟她废话了:“少跟我来这套,你是要吴县郡守洪中平任你差遣,还是要浦口大营暗中给你撑腰?”
“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就都要。”唐一禾唇角向上弯起,笑得愈发如沐春风,“宋郎思索应对之快,也是颇令人赞叹啊。”
“呵呵,你人不大,胃口倒是挺大的。”宋沛扬见她这么快就换了称谓,不再拿辈分压人,也坦然接受了唐师傅的夸赞,然后装作无意地提醒了一句,“只是洪氏嫡系的盘口太大,账怕是不好算。”
“好不好算,这笔账都该算算了。”唐一禾冷哼一声,“这个就不劳宋郎费心了,我自有打算,总归是要让那些个鸠占鹊巢的人,不仅给我挪个地儿,还得给我吐出来。”
“我要五成。”宋沛扬狮子大开口。
“我九你一。”唐一禾斩钉截铁地回道,“宋郎可不要做那些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的事儿啊。”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宋沛扬冷笑一声,唇角向内侧轻轻一抿,“洪氏百年世家,根生叶茂,你当那么好拿下呢?就算是我,受制于合约地契、裙带关系、还有那明里暗里的人情,都不好公然把手伸得太长。你们杀人是无人能及,但杀光了又要如何收场呢?”
唐一禾微微一笑,语调也变得上扬:“我没打算收场啊,反正也不是我的地盘,谁有本事谁来占呗。”
“你不要做得太过啊。”宋沛扬看着耍起无赖的唐一禾,有些头疼也有些愤懑,“你若办得成,我二你八,再谈送客。”
“成交。”唐一禾几乎是瞬间应下了,这比她预计的最好三七分成,还要强上一分。
唐一禾敢进宫来找宋沛扬谈判,就是算准了双方在对付洪氏嫡系一脉上有着共同的利益。唐一禾需要洪氏宗主的势力帮楼一一撑腰,宋沛扬想要洪氏尽为其所用。对宋沛扬来说,有人自告奋勇去帮他拔掉掣肘的钉子、关节的骨刺,虽然对分成不甚满意,但平白得到一笔不菲的资财,何乐而不为呢?
唯一可能的风险是洪氏有了新的话事人后,可能会在朝堂上形成新的势力,但这个势力既是母族又是后党,现阶段的宋沛扬没有忌惮的理由。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唐一禾自诩不再是“麻烦精”,而是摇身一变成了“福气星”,这才是她单独面对宋沛扬时,敢摆“唐师傅”架子的底气所在。
“天烈表弟的身份,当日你我敌对之时,你们都未曾想要利用,此时为何又改了主意?”宋沛扬似乎刚想到这一节,凤目中蕴着似笑非笑的思量。
唐一禾不无嘲弄地撇了撇嘴:“当这身份有多金贵一样,我夫君一点都不稀罕,就算认回了洪天烈的名字,出了江东他还是唐烈风。”
“你们拿回了钱袋子,也还是要走?”宋沛扬显然没想到唐一禾的回答是这样,而她的每一次选择,似乎都让人难以常理揣度之。
“对啊,要不是魏七杀要留下,给他师姐撑腰,我才不让夫君受这份罪。”唐一禾斜眼看着宋沛扬,“毕竟唐三对洪氏一族可无半分好感,记得让吴县郡守洪中平来得及时点。”
这个回答算是贴脸开大了,唐师傅摆明不信宋沛扬能给她徒弟楼一一一世周全,这让他多少有点下不来台。不过宋沛扬倒也坦荡,服软服得很快:“唐师傅担忧得不无道理,江东士族势大,后宫美人哪个没点来历?一一虽然有我爱护,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话说到这,宋沛扬也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最不耐烦后宫的倾轧阴私,立楼一一为后,既有真心爱慕的情义在,也有缓和关系的考量在,更是他看到了楼一一的心性和本事,相信她是能立得住、且端得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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