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104)

  她明白,她都能明白。

  可明白之余,也免不了深深的担忧与心疼。

  而这样的安排好似无形之中将她们的距离拉远,自段钧苏醒之后,各种事情接踵而来,两个人甚至没有机会坐下来单独相处。

  有时夜里她等得撑不下去,昏昏沉沉地睡下了,段钧还不曾议完事归来,翌日在王军叮叮咚咚拆拔毡帐的声响里醒来,欹床上还是只她一人,让她不禁怀疑,段钧到底有没有回牙帐歇息。

  这样的情形甚至一直持续到返回太和城。

  玉汝本以为,都回到王宫了,四处都是自己的心腹与耳目,总不必再时时刻刻地强撑着,即便政务繁忙,人也不可能不吃不喝不睡觉,一日三餐、夜里入寝,终归要回到栖梧宫安置的,届时她让杜婉言和文婵备下各种汤药食疗,好好弥补他的连日辛苦。

  可回宫当日,她甚至连段钧的面都没见到,只等来奕方支支吾吾地传话说:“大王说……他身上敷着伤药,味儿太冲,怕薰着王后……且现下政务多,一大群朝臣等着向他禀事回话,所以这段日子……他,他,他……”

  平日里最能说会道的人却突然变得笨嘴拙舌,一句话张了好几次嘴都不敢说出口,可想而知,连他也觉得如鲠在喉。

  玉汝沉默一霎,静静开口,将他从为难中解救。

  “我听明白了,大王的意思是,这段日子都不来栖梧宫了,是吗?”

  奕方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缝里,压根不敢抬头看她。

  “是……是……大王也是怕,怕搅扰到王后休息,还望王后……不要怪罪他。”

  他说的期期艾艾,断断续续,玉汝极有耐心地听完,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为何要怪罪他?原本,栖梧宫便是我的寝宫,大王也自有他的寝宫,这王宫上下,他想住哪里便住哪里,不想住哪里,也全凭他意。”

  她轻笑一声,“还特地为此让你来知会我一声,完全是多此一举。”

  玉汝回头,抬手招来文婵,“原先让你准备的药膳,以后便直接送去大王寝宫。”又转首望向奕方,温声絮絮:“政务再忙,你们也不要忘了,他是个受了重伤的病人,饮食、汤药、休息,这些事情上都不可马虎。要知道,身体康健才是做一切事情的前提,大王若自己轻忽,你们就要从旁提醒,规劝,更要让医官日日请脉,不忘换药。”

  奕方顿时点头如捣蒜,大王还没听到,自己先替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王后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大王,待我回去向大王转达您的叮嘱,他一定会感动万分!”

  玉汝笑笑,不再多言,挥挥手便让他告退了。

  她回到内殿,让人撤走罗汉榻上备好的团花坐垫,人静静坐着,阿姆唤了她好几声,才慢慢回过神来。

  “又和大王闹别扭了?”

  “又”这个字真妙,轻而易举就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遭了过去冷待他的反噬而已。

  因为怕阿姆担心,所以回宫之前,她千叮万嘱采薇她们不可告诉自己与大王遇袭失踪之事。于是姜媪同外人一样,只以为自己是在叛乱里受了惊吓。

  姜媪苦口婆心地劝她,“就瞧在大王日夜在行宫守着王后的份上,公主纵是怪他将你带去昆弥岭,也该消气了才是。”

  玉汝简直哭笑不得,阿姆不清楚内情,连调解也牛头不对马嘴的,她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顺从地点点头。

  “那便劳烦阿姆,闲暇时便代我多去看看大王吧,我接下来也有要事要忙,哪有功夫与他闹什么别扭呢。”

  姜媪半信半疑地应了,又细细端详她一眼,才发现她这一趟离宫,好似又瘦了许多,心里顿时只剩下心疼,立刻着急忙慌地去膳房折腾了。

  身边再一次安静下来,她无事可做,便倚榻闲看斜阳夕照,远处的山,恢弘的日,深浅不一的云翳,都在眼前缓缓移动变幻。余光里人影翩然走动,有的规整箱笼,有的点茶插花,有的将床旁纱幔换成应景的忍冬纹,婢女们手脚轻,动作却行云流水一般。

  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想起某年在燕宫看的一场歌舞。

  诗人薛逢写了一首《宫词》,宫女们将它编排成缠绵悱恻的歌舞,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

  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好在人一旦忙碌起来,就没有多少闲暇时间可以伤春悲秋。

  最后一场策问的考校,转眼即至。

  严亭值将策问安排在王宫的前朝大殿,段钧高居王座,主考官严轼,以及两名来自燕朝使团的考官列于左侧,琅琊王也要凑热闹,便与严亭值一起列在右侧。

  王座之后设一珠帘,玉汝端坐其后,安静旁听。

  她是神态自若了,段钧却百爪挠心一般,好几次想回过头去看她,都硬生生地咬牙忍住了。

  没有见面的这段日子,忙虽忙,事虽多,但偶尔一个太息的空闲里,总忍不住担心她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身体有没有恢复?以及,想不想他?

  回宫那日,奕方去栖梧宫传话回来,他曾紧张地问,她有没有很生气?或者很难过?

  奕方一脸笑意洋洋地安慰他:“大王多虑,王后最是善解人意,不止吩咐了原司膳每日给您送来药膳进补,还细细叮嘱我们要照顾好您,没有半点不快。”

  奕方还在笑,他心里却压抑不住地失落。

  妻子善解人意,体贴周全,不拈酸吃醋,也不歇斯底里,无论什么状况,好像永远都能四平八稳,淡然应对。

  若换在寻常人家,若换作寻常男子,或许该很满意,可他还是掩饰不了地失落。

  莘莘学子走马观花一般从殿前走过,有时他听到些虚渺的高谈阔论,会忍不住皱眉,或是向后闲闲一靠,借着眼前余光不动声色地去瞥身后动静。

  珠帘纹丝不动,声响更是半点也无。

  她怎么就能听得这样认真?

  他不甘示弱,定了定神,重新打起精神来,在王座里坐正坐直,慢慢听出了些这场策问里的玄机。

  原来,老师不止要考校他们的学识,还要考验他们的人品与才干。

  在这些学子茫然无知的情况下,考验和陷阱已悄然埋藏在他们身边。

  自白崖赕回来后,有些人会遇到几个自称仰慕其学识的客曹官吏,以交流、切磋之名日日宴请,宴上各种诱惑层出不穷,那些没能经受住考验的,终试还未开始便已落第。

  “长安是繁华之都,同窗交友,宴饮纵乐最是寻常,文人士子最爱流连的平康坊内更是夜夜笙歌,你们若去上朝,免不了与人交际周旋。欲望不是坏事,但要能掌控欲望,而非被欲望驱使,否则,那座穷奢极侈的长安,会将你们变成一个废人。”

  有几个看着内敛老实,一脸正气的,也被狠狠上了一课。他们在这几日出行的路上各自遇到了需要帮助的老人、稚童或孕妇,心无防备地出手相救,于是被贼人劫掳,关起来饿了两三日,今日考校才被放出。

  “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这很好,但你们在与人为善,出手相助时,亦要不忘防人之心。长安诱惑多,危险也多,国家送你们去上朝是希望你们能学有所成,将来出门在外,能靠的只有你们自己。”

  严轼的语气沉稳有力,自有股让人无条件遵从与信服的威严。

  玉汝还是头次见这么新鲜有趣的考校,竟还根据各人的性格设置了不同类型的考验。

  ……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因材施教了,只是看着看着,她不免在珠帘之后扶一扶额。

  又是诱惑又是陷阱又是危险的,怎么感觉这老头将长安渲染成了一个很可怕的地方。

  她想起来,从前自己观南昭,觉得蕞尔小国,穷荒绝徼。原来南昭人观长安,除了繁华盛大外,也会觉得它危机四伏,诱惑重重。

  因为这一项别出新裁的考验,不知不觉间,玉汝便看完了整场考校,学子有序退出王宫,她起身,自珠帘后款款绕出大殿。

  除段钧和琅琊王外,殿中众人齐齐朝她行礼。

  玉汝面带浅笑,端庄而娴雅地说了声免礼,目光自众人面上温和扫过,唯独没有看向段钧。

  “三试已毕,几位大人对赴长安求学的人选可有决议?”

  严氏父子与燕朝两位使臣对视一眼,各自暗暗点头,最后由严轼率先开口:“任海、解隧、应成礼当为三甲。”

  结果玉汝还没开口,琅琊王先噫了声,他将折扇一合,轻轻包拢在自己掌心。

  “怎么没有红云阔?我看他也很好。”

  玉汝不太明白这寒冬腊月里,他为什么要拿一把折扇,却很懂他为什么要提议红云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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