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王族宗室,一样的落拓不羁,他们简直就是长安与南昭的另一对臭味相投,早便听说,红云阔不温习功课时,便是朝驿馆跑得最勤。
玉汝索性噤声,抬眸望向严轼,便见他捋了一把胡须,沉吟道:“红云阔学识虽也足够,但比起这三人,还是略逊一分,且他性子急躁,身边若无人压制规劝,容易惹祸生事。”
琅琊王又将那把折扇唰一下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悠悠晃着。
“严大人这就是偏见了。前些日子他虽闹了场事出来,可如今已然收敛许多,更何况性子急躁有时也并非坏事,就拿你那些酒池肉林的诱惑来说,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是血气方刚,欲壑难填,可那么多婀娜佳人站在他面前,也能坐怀不乱,目不斜视,怎么不算变得沉稳了呢?”
他顿了顿,转而望向自家两位考官,“至于学识,略逊一些而已,这不正好让他去太学补足,二人大人,你们觉得呢?”
琅琊王是宗亲郡王,又是使团的送婚使,他开口,另外二人自然不敢有异议,连忙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悄悄抬眸向公主瞥去。
玉汝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阵阵清凉微风,轻声问他:“表兄的意思,是想保举红云阔?”
琅琊王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是,“有我在一旁看着,你们也不用怕他在长安惹是生非了。”
玉汝会心一笑,“既然如此,那另外三位学子,玉汝也一并托付给表兄了。”
这表兄应得太亏,眨眼就变成了一拖三。
琅琊王一把收了折扇,拿双眼凉凉瞪她。
可玉汝根本不给他拒绝或反悔的机会,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待表兄与使团启程返回长安,还要劳烦你们将这四位学子一并带上。”
话都说完了,才骤然想起殿内还有一人,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去,光明正大地将目光轻轻投向段钧。
他瘦了,也黑了些,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不少。
可他站在那里,还是比殿内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双唇紧抿,难得的沉默。
当她转眸望过去时,恰好看到他正定定地望着自己,所以精准捕捉到了他目光里的宁静与深幽,彼此眼神交汇的那一刹,他却又惊慌失措地悻悻躲开了。
玉汝不闪不避,当着所有人的面,柔声问他。
“大王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段钧能感觉到, 有无数目光,瞬间自四面八方向他递来。
这一下避无可避,他只好握拳叠在鼻下, 若无其事地清咳一声, “甚好甚好, 都依王后的意思。”
玉汝静静望着他,心中却连连冷笑:倒是很会装模作样!
她不动声色撤回目光,转头望向严氏父子。
他们也很有眼色, 立刻从善如流地朝着琅琊王一通恭维与道谢, 直把人夸得天花乱坠。
原本能赴长安入读太学的名额只两三个,如今被琅琊王这么一搅和, 凭空多出来一位, 于南昭当然是有利无害, 而玉汝顺水推舟, 为南昭学子求到了琅琊王的照拂,更是意外之喜,他们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琅琊王则被众人捧得有些飘飘然,故作潇洒道:“两国联姻,便是结下了舅婿之谊,咱们一家人之间,何需如此客套?只要我这妹妹在南昭过得安好,这几个少年郎,我自然也当仁不让, 愿意为你们看顾一二。”
虽然都是些场面话, 但意思却又很简单,只有玉汝在南昭万事顺心,他才会愿意替南昭看顾离家的学子。
玉汝很感念他的撑腰与回护之意, 顺便问他:“表兄可定好了回程日期?”
琅琊王颔首:“长安那边,圣人还在等着使团复命,已经多待了一个多月,不能再耽搁了,所以小年夜一过,我们便立刻启程,返回长安。”
玉汝讶然:“连除夕也不待了吗?”
琅琊王一笑:“除夕过了还有上元,上元过了还有花朝,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还是早些启程为好,我已与你四叔约好,除夕夜自有郑府家宴在嶲州等着我。”
尽管玉汝早有心理准备,仍然觉得离别来得太过突然,她怅惘一瞬,很快敛神正色。
“那便预祝表兄和使团,一路顺风。”
夕阳将坠,平日里森严的大殿也落下一层嫣红的余晖。
琅琊王带着使团两位大人回了驿馆,严轼也另有政事要理,众人逐一告退,殿内瞬间变得空旷而幽静。
严亭值理了理袖口,刚准备也开口请离,便听见段钧煞有其事地说:“上月那盘残局,我已想到解法,先生若无事,便陪我回宫,继续下完这盘棋吧。”
严亭值被大王说得一愣:残局?什么残局?哪里来的残局?
他谨慎地抬眸,对上大王定定望过来的眼神,虽然眨眼便心领神会,却又觉得实在莫名其妙,他只好先点头应了,然后转眸去看王后,只见她面上平静无波,神态动作倒都比大王要坦然得多。
玉汝只觉得这一幕,分外眼熟。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和杂念都压制下去,偏过脸,看向段钧。
“大王,妾有一事相求。”
段钧竖起了耳朵,“王后请讲。”
严亭值没见过几回他们私底下是如何相处,可也觉得这样公事公办的客套语气,不像是刚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夫妻,他品出其中的不同寻常,虽然还有些糊涂,仍旧默默立直了背脊,也将目光一起投向了王后。
“景丛山上那个名叫木必俊的少年,帮了妾许多,妾想替他讨个恩典,能不能让他离开昆弥岭,到太和城来。”
段钧有些意外,她这样郑而重之地有事相求,原来是为着旁人。
他心里一阵泛酸,皱了皱眉,“我知道他于你我也算有恩,可是他年纪尚轻,羽仪卫和兵曹都没有适合他的位置……”
玉汝知道他是误会了,便轻轻柔柔地打断道:“妾不是要为他讨官。”
她叹一口气:“于寻常人来说,能进昆弥岭军营,自然是个很好的去处。可那几日相处下来,妾知道,阿俊的梦想只是想做一个跑马帮的,跟着商队浪迹萍踪,游遍九州山河。妾在山上曾许诺过他,若是能平安归家,便为他筹接马队,帮他完成心愿。”
段钧难掩诧异,显然对这番内情全无了解。
“可那日我问他要不要去昆弥岭做个乡兵,他没说自己不愿意,也从未提及过他想跑马帮的事啊。”
玉汝淡淡一笑,“大王是南昭国主,寻常人在你面前,战战兢兢地吓也吓个半死,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要他做个乡兵,他岂敢有任何异议?”
她转过头望向严亭值,“严先生,你说对吗?”
严亭值不妨被点名,默默收回探究目光,垂眼望着地砖,老神在在地颔首称是。
段钧静默片刻,才从齿间挤出句话来。
“我知道了,会传讯昆弥岭,让他们将人送来太和城。”
玉汝端然一礼,“多谢大王。”
事情说完,恩典求完,面对这样疏离客气的态度,似乎也没有什么再待下去的必要,更何况,接下来的时间他已与人有约,她也不可能继续缠着人不放,只是到底放心不下他的身体,便转而吩咐严亭值。
“大王伤势未愈,对弈不可太久,若他痴迷,还望先生从旁规劝。”
本就是子虚乌有的残局,严亭值却只能硬着头皮遵命,直到王后袅袅婷婷转身离去而大王望着背影痴痴守望的画面再次在眼前重现,他抚一抚额,拭去一滴头顶薄汗,自己迷惑的声音亦幽幽回响。
“我实在是不明白大王。”
严亭值迎着段钧回望过来的目光,叹道:“分明对王后恋恋不舍,又为何要找借口躲开她?”
段钧眸光一闪,强自镇定地否认说没有,严亭值摇了摇头,继续道:“王后蕙质兰心,大王以为,她看不出来吗?”
这一问,问出了段钧的心虚和沮丧。
“可是先生……王后若真的在意我,明知我在故意躲着她,又为何既不来找我问个究竟,也不又吵又闹地来找我哭诉呢?”
严亭值被他问得一愣,不可思议道:“王后是燕朝贵女,端庄秀静,岂会做这等撒泼打滚,不成体统的事情?”
他忍不住又抚了抚额,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这个近臣,有一日还要操心大王的内闱感情之事。
“臣原以为,大王与王后经历生死磨难,感情只会更近一步,没想到大王心中反而疑虑更深了吗?王后是何等的金枝玉叶,危难关头,却能克服恐惧,忍耐艰苦,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大王,最后还为此大病一场,难道还不能说明,她对大王的心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