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106)

  段钧垂下眼,喃喃说了句:“你不懂她……”

  “她是金枝玉叶没错,可她不骄纵,也不傲慢,是天底下最懂事的小娘子……身份于她,是尊贵,也是责任,所以她可以是临危不乱的王后,也可以是坚韧不拔的公主……”

  严亭值见他如此夸耀,可见不是情爱生变,可声音又渐缓渐沉,慢慢变得失落犹豫,不由沉了沉语气试探问他:“那大王如今这是……?”

  “先生,你以前同我讲,近乡情怯这个词,描绘的是一种心情,一种感觉,一种既期待又害怕的复杂情绪。我想,我现在大概就是近乡情怯吧……”

  “我既期待王后对我,有了我对她一样的在意和喜欢,可是又很害怕是我自作多情,王后那些为了救我而做的努力,受的委屈,只是源于她对南昭的责任,或是我以命相救的恩情。”

  原来人在徘徊犹疑时,身体上的疼痛也会变得更明显,他慢慢塌下肩膀,忍着刀口钝痛,继续喃喃开口,语气里有不能承受的颓丧。

  “其实也更害怕,她会恨我怪我,埋怨是我害她受了这些她本不必承受的苦难。”

  严亭值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手扶在他肩上,无声安慰。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相待,大王既然有这些担心,何不直接去问王后?依臣拙见,或许只是大王杞人忧天,王后的答案会比您想象中美好许多。”

  不得不说,严亭值的话的确很有效地安慰到了他,段钧重新振作精神,只是嘴上还是要强撑道:“先生年逾三十而未娶妻,说起夫妻相处,竟也头头是道。”

  情场失意之人,说话果然夹枪带棒,严亭值懒得与他计较,收回手,悠然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迷茫的人需要单独的空间和充足的时间来思考,严亭值便拂一拂袖,向大王躬身告退,而他沿着宫道下山的儒雅背影,被刚刚行至半山腰的玉汝,尽收眼底。

  她离开前朝大殿后,没有乘马车或象辇,因为心里想着事,整个人只顾盯着脚下的路闷头向前,待走出好一段距离累得有些气喘了,才突然回过神来。

  采薇和舜华将她扶至山腰凉亭暂歇,居高临下地凭栏而望,远处宫道蜿蜒如丝带。

  舜华眼尖,倏尔咦了声,蹲到她身旁,向她指着远处正缓缓出宫的人。

  “那不是严大人吗?大王不是要与他对弈,怎么这么快就出宫了?”

  玉汝瞬间了然,“根本没有什么残局,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对弈,是大王……在故意躲着我。”

  方才她便想明白了,若段钧真如他表现出来得那么忙碌,又怎么会有时间痴迷棋局呢?

  她为阿俊完成心愿全出于真心,可偏要今日提及,亦有自己的私心。

  那样一个最爱拈酸吃醋的人,玉汝这回却没能在他脸上看到不满或焦躁,很明显,他心里有了比吃醋更严峻的问题,可到底是什么,她却毫无头绪。

  舜华和采薇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阿姆说……”

  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

  可刚张开嘴,望着面前两张脸,透过两双求知的漆黑眼瞳,她眼里浮现的,却是那日电光石火间替她挡下屠刀的人。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可他为了救她,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这样沉甸甸的情意,她不相信这么快就能反复。

  可是一日两日不会,那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呢?

  日亲日近,日远日疏。

  舜华和采薇见她说着说着又陷入沉默,俱是一脸担忧,二人对望一眼,良久,采薇小心翼翼地低声问:“公主?”

  玉汝抬头,天边残阳已落。

  她收敛情绪,仍是那副端庄淡然的模样,笑着说:“没什么,过几日使团启程,被选中送去长安入读太学的四位学子也会同他们一起出发,你们去帮我备几份礼……还有木必俊的马帮,阿香和阿强的婚事……事情千头万绪,人只要忙碌起来,便不会想东想西。”

  她絮絮叨叨地起身,路上一一向左右吩咐接下来的诸多安排,等回到栖梧宫,姜媪提着羊皮风灯迎上来,正想问什么,玉汝却先说了句饿,姜媪连忙噤声,进殿吩咐宫女备膳。

  趁着公主用膳的功夫,采薇悄悄将姜媪拉到一旁角落,她回想自公主遇袭后回来的各种状况,大王的有意回避,直至今日公主的频频失神,她越想越忧心,压低声音开口时,甚至隐隐带了哭腔。

  “姜媪……公主她……这可如何是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姜媪心中咯噔一下, 脸色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

  “公主怎么了?你先别慌,把话好好说清楚。”

  采薇一想到公主刚刚失神怅惘的模样,心中便忍不住地焦急忧虑, 她犹豫再三, 只好违背公主的叮嘱, 将大王带公主去昆弥岭演武时遇险,及至平安归来后,两人却无端渐行渐远的经过全都细细讲给了姜媪。

  姜媪神色逐渐凝重, 当即叱了句“糊涂”。

  “公主吃了这么多的苦, 遇到了这么大的危险,你们怎么能不一回来就告诉我?”

  采薇弱弱道:“公主怕您担心, 不许婢子们告诉您……”

  姜媪摇头, “公主是怕我担心, 可我看着公主这样强装镇定的模样, 却不知实情,只会更加担心!”

  采薇悻悻地朝殿内望一眼,见风平浪静,无人走动,才哭丧着脸说:“那现在可怎么好?大王这样刻意躲着公主是什么意思呢?这么快就变心了吗?”

  姜媪沉了沉脸,一改从前对段钧满口的赞许和满意,深深叹一口气。

  “朝秦暮楚,日久情疏,本就是人之常情。若大王这么快就情淡爱驰, 便说明他从前对公主的用心用情也并不十分真挚, 失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如今难办的反而是公主……依你这么说, 公主分明是已对大王心动而不自知。”

  所以到底还是年轻又稚嫩的小娘子,即便面上端的再理智再冷静,终归控制不了自己悄悄怦然的一颗心。

  姜媪很清楚,公主从来就不是寡情冷性之人,恰恰相反,从她对齐国大长公主的期许,对饶姨娘的留恋,和对父兄的顺从,都足以说明她是重情之人,只是被教养得太过内敛,任何情绪都不会轻易显露在脸上。

  如今这样,反而未必是一件坏事。

  姜媪沉吟道:“你们不必慌张,照旧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公主近来事多且杂,你们更要多想多虑,尽量把事情做在公主吩咐之前,让她少为那些繁琐之事操心,就能多留些时间思考自己。至于大王那里……到底是真的日久情疏,还是另有隐情,我会找机会试探一二。”

  有了姜媪的主意,采薇瞬间觉得心定不少,便转过头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收敛好神色,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和姜媪如常回到了内殿。

  此后一直安心跟在公主身后听差办事,看她忙碌之外,便是静静待在书房,为那副打算献给圣人的山水画作,做最后的打磨润色。再之后俞诗姻托底,彭嫋镶料,原姝砑装,几人分工合作装裱,紧赶慢赶,总算在祀灶节前一日正式完工。

  翌日,腊月廿三,祭灶。

  栖梧宫自晨时便开始忙碌,宫女们洒扫除尘,女官们焚香供果,上上下下皆是副喜庆模样。

  玉汝今日梳了一头惊鸿髻,饱满宽大,如鸿鹄掠起的双翼。上着牡丹纹披衫,下着火红石榴裙,是难得的艳丽动人。

  她妆罢起身,宫女们便立刻有序围了上来,一声声“公主生辰吉乐”此起彼伏,拜寿的笑意亦洋溢殿内。

  玉汝也跟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甚至还有些恍惚,但好在早有准备,便让姜媪将提前备好的赏银分赐给大家,就连前来传话的郭蔚,也碰巧得了份厚厚的利是封。

  “王后生辰吉乐。”郭蔚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朝玉汝恭敬问安后,又补上了句生辰祝福。

  她想起大王悄悄叮嘱的那些安排,不由暗暗在心里道了句难怪,可惜现在还不能说,要成全大王口中的“惊喜”。

  “越近年关,天色就越暗得早,所以大王吩咐,今日宫宴要早些开宴,那些宗亲都已陆陆续续入宫,王后午后若有闲暇,也可早些驾临临湘榭。”

  玉汝听懂了郭蔚这话的弦外之音,看来,段钧今日是不会与她像从前那样,携手露面了。

  她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很难真的平静,她不懂段钧到底在琢磨些什么,即便要躲着她避着她,也不该在这样的场合,来由得旁人去揣测非议他们之间的关系。

  玉汝轻笑一声,声音却有些冷,“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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