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蔚敏锐地察觉到王后不高兴了，但话憋在嘴边不敢说出口，便只能硬着头皮地悻悻告退。
玉汝静坐半晌，慢慢消磨掉这无妄的情绪，又起身踱至檐下，举目遥望。
今日有风，无日，阴云密布，头顶的天昏昏沉沉，像是随时能坠落。
她思忖片刻，招手唤来俞诗姻。
“你去瞧瞧那四人，若都已入宫，便让他们先来栖梧宫一趟。”
红云阔乃西洱王之孙，应承礼为日东王长子，这二人均是王室宗亲，出入王宫自然习以为常。
而任海和解隧，一个出身商贾，一个来自磨先昭，若非被选中代表南昭远赴长安入读太学，段钧特许他们同列小年夜宫宴，或许一辈子也难有机会踏进南昭王宫，她让俞诗姻前去，也有照应之意。
片刻后，四人恭恭敬敬随俞诗姻登上栖梧宫，一字排开立在外殿，行礼时，动作间已学会了中原人的拱手作揖。
这几个少年郎玉汝分别都见过，可乍见他们这样并排站在一起，个个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看来严大人对你们的言传身教颇有成效，我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可以再叮嘱你们了，今日传召尔等，是有临别礼相赠。”
随着她话音落下，采薇、杜婉言、舜英、舜华四人便端着檀木托盘款款上前。
盘中只一物，是四本一模一样装订成册的《诗经》。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诸位远赴长安求学，将来若遇困顿，不妨多读一读诗经，或许就能在其中找到答案。你们已经是南昭学子中的佼佼者，既通过了重重考验，也得到了诸位大人与我的认可，而太学是另一番天地，还望你们学有所成，将来也能成为后人之榜样。”
四人之中，玉汝对应承礼了解最浅，而应承礼听她的口风，却最敏锐。
他随众人一起接过诗经，再次齐齐行礼称谢，话落却兀自顿了顿，迟疑着开口。
“王后的意思是……将来，会不止我们四个南昭人，去长安入读太学吗?”
玉汝转过头，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南昭士兵里有罗苴子，战时为先锋，一往无前。将士保家卫国，文人修身治国，你们是研习汉学的先驱，便是读书人里的罗苴子。罗苴子冲锋在前，赢得先机，才能有后面的士兵不畏艰辛，不惧生死，前赴后继，勇往直前。”
或许是知道重任在身，又或许是真的深受触动，四人脸上慢慢浮现出严肃和认真，告退离去时，已能摒弃旧怨和门第之见，聚在一起共同商议和畅想未来的天地。
唯独解隧去而复返，这回身后跟了个仆从，仆从手里抱着一方宝匣。
玉汝一见便懂了，笑了笑，“这么快就铸成了?你可要想好，若拿寻常之刃来糊弄我，说不定就会弄巧成拙。”
解隧用衣袖擦了擦颈间薄汗，意识到这样有些失礼，又连忙收了动作，低声告罪。
“家中长辈有幸见过王后大婚，曾同我讲过，王后的嫁妆不可计数，富能敌国。您又是上朝公主，眼界高于常人，我等臣民百姓安敢怠慢?”
他从仆从手中亲自抱过宝匣，又上前几步，及至玉阶之下，躬身打开了宝匣。
那也是一柄匕首，较段钧那把更短小，更精巧。
通身碧玉之色，刀柄处缀了三颗打磨圆润的青黛，看上去不像兵器，更像女儿家妆奁里描眉点唇的工具。
拿在手里，更觉轻便，一点不似段钧那把匕首沉甸甸的重量。指尖摸索刀身，虽也是光滑触感，但远没有寻常匕首那样的冰冷坚硬。
解隧见她看了半晌，面上淡然，也不吱声，心中惴惴不安，只好大着胆子开口解释，“一把锋利的兵刃，于习武之人来说，当然如虎添翼，可王后是金枝玉叶，弱不禁风，利刃在手，稍有不慎，便会反伤自身。解家琢磨数日……最后选用极具韧性的斑竹细细打磨，为王后制成了这一柄利刃。”
原来是斑竹，难怪刀身是这种颜色。
趁着她细看的功夫，解隧继续道：“解家拙见，王后需要的或许不是能杀人的兵器，而是能防身的武器，所以……”
解隧一边说，一边抬起两手向她凭空演示，将刃尖对准远处，摁下青黛，便有银针瞬间飞出。
“此刃关窍在此，它不是匕首，而是把暗器，银针锋利，淬以剧毒，对敌时可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那毒针速度太快，又悄无声息，玉汝感觉眼前好似闪过条银白丝线，只一个眨眼，便没进了廊柱中。
新奇有趣，又考虑周全，比起寻常匕首或刀剑，的确是这种暗器更适合她用来保命，况且她擅长马毬和骑射，刚好可以发挥优势，瞄准命中。
她唯一不解的是，“既然是暗器，做成发簪、手镯，不是更便宜吗?为何又要套一个斑竹匕首的外壳?”
“因为王后。”解隧将宝匣一并交给她身后的宫女。
玉汝愣了愣，“我?”
解隧笑着点头，再次肯定地说是。
“梅兰、牡丹、鸾凤，这些固然都可以与王后相配，可每每想到那日城门口的解围，及至俞司籍前来解家传话，小人就明白，是王后愿意予我们一树橄榄枝。”
“竹能象征的美好品德有太多，气节、正直、淡泊，可相比于这些，世人更爱它节节攀高和竹报平安的寓意。节节攀高是解家的痴心，而竹报平安是解家对王后最衷心的祝愿。”
不愧是铸剑世家，不止能靠一门手艺立足百年，眼界、智谋、取舍也都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比拟的。
玉汝其实很满意，可解隧走后，她望着手中的斑竹匕首，仍然觉得缺了点什么。
想来想去，才明白其实不是匕首缺了什么，而是她的心，有了微末的缺口。
倘若这匕首能早几日到她手中，她是不是就有了自保之力，段钧是不是就不用替她挡那一刀，他不会流那样多的血，她也不会在会失去他的恐慌里，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沉陷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仲冬时, 栖梧宫曾广发邀贴，遍请王都女眷共赏望春宴，人人都想一睹新王后风姿, 无不盛装出席, 唯有一人, 称病未至。
此人便是红云阔的祖母，西洱王妃。
西洱王妃年逾古稀，因辈份高, 老王爷朝中声威又重, 是南昭眼下最德高望重的贵妇人之一，据说, 因其腿脚不便, 又嫌人多吵闹, 已许久不曾露面出席各种宴会。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因红云阔被选中去长安求学，一夕之间是病也痊愈了，腿脚也好了，也不怕人多吵闹了，甫过申时，便被几位王室小辈簇拥着进了王宫。
日东王妃亲亲热热搀着她上前行礼，脸上喜气藏也藏不住，一开口，便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王后真是我南昭福星, 老王妃见着孙儿如此争气, 人一高兴，精神头不知好了多少，我看, 还能再做蒙氏三十年的定海神针。”
毕竟是长辈，玉汝抬手虚扶了下，免了西洱王妃的礼，便见她犹豫的神色有几分缓和，一双被岁月侵蚀过的眼跟着抬起，定定地望了过来。
那双眼沟壑丛生，目光却不浑浊，玉汝不闪不避，眸中一片澄明，打量也好，审视也罢，有时人与人之间的印象，一个眼神足矣。
西洱王妃顿时放下了几分悬着的心，先笑呵呵地哎哟了声，“三十年，岂不是要成老妖婆了?”
又慢慢收了玩笑的神情，望着玉汝恳求道：“望春宴称病未至，并非老身托大拿乔，而是知道我那孙儿惹了祸事，无颜面见王后。”
到底是羞愧无颜，还是生气迁怒，过去那么久，玉汝已不想深究。
她轻飘飘向日东王妃递去一眼，日东王妃立刻会意接话，“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婶母还惦记着呢，王后宽宏大量，何曾与我们计较过?也亏得有那次风波，您瞧，红云阔这孩子吃了场教训，得了王后提点，如今变得多稳重!就连我那侄儿，晓得自己是技不如人落了选，即便考校结束，也不曾放下书本呢!”
西洱王妃便愈加恭敬，“王后不计较，是王后宽宏大量，孩子惹了祸，却是我们做长辈的不曾教导好。如今，王后更是摒弃前嫌，公正以对，让红云阔也能有机会去长安见一番市面，老身实在是铭感五内。”
玉汝笑笑，“老王妃言重了，我予他们机会，也是盼着他们将来学有所成，能回馈于南昭。”
话落，她状似不经意地朝周遭一瞥。
此时临湘榭虽未开宴，但除段钧外，宗亲朝臣均已有序列座，其中不乏家中有子弟参与考校而落选的人户，见她与西洱王妃说话，虽未敢凑上前，但都悄悄支起了耳朵，留意着上首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