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婉言默默跟随，在她坐下来之后，拿起梳篦轻轻替她梳着长发。
玉汝一头乌发柔顺莹润，是公主府十几年静心养护的结果，可一朝吃苦受难，便轻易变得纤细，脆弱，不堪折断。
杜婉言从铜镜中看她，“公主有心事。”
玉汝笑了笑，好似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她看穿的感觉。
“前些日子，是他故意避着我，如今，却是我故意躲着他。除了为他的身体着想，也不愿他为我担忧之外……”她叹了口气，“也是因为，他对我那样赤诚，我心里却瞒了他这样多的事，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他，便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杜婉言本想问，都是哪些事?话到嘴边又立刻恍然，是她的身世，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结。
“公主刚救了大王性命，若没有你，他哪有现在的生龙活虎?即便有些事隐瞒，大王也不会怪你的。”
玉汝摇了摇头，并不觉得这算一件功劳。
“我是救了他，可他本就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啊。”
“可若不是因为大王临时起意要带公主去昆弥岭，公主又怎会遇险?又何需他舍命相救?再往远了说，公主会来到南昭，本就是因为大王的求娶，像这样险些丢了性命的事，已不是第一回 了。”
玉汝被她这番言论说得一愣，下意识蹙了蹙眉，轻声反驳：“可他千里奔来，救我性命，也不是第一回 了。”
杜婉言会心一笑，放下梳篦，弯下身，双手从背后扶住她肩，偏了偏头，温柔洞悉的目光便从铜镜流眄至她侧颊。
“所以，公主和大王之间，你亏欠他，他亦亏欠你，你救了他，他也救过你，彼此恩情纠葛，性命相关，早已是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玉汝低声喃喃，眼里朦胧一片，垂着目光，微微地失神。
杜婉言遂不再多言，默默抚了抚她背脊，然后悄声离开，留她一人独自理清思绪。
夜深露重，烛影煌煌。
往昔如风轻轻拂过她心尖，良久，玉汝抬起头，从妆台上的无数妆匣木盒里翻找出暌违许久的一个扁青瓷瓶。
瓶身凹凸不平，是刻了一半的心经。
她想起自己的初衷，兀自轻轻笑了起来，虽然那时是个乌龙，而今却一样可以重拾刻刀，无比虔诚地为他继续祈愿祝祷。
一笔一划，一划一雕，每一次篆刻都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好似手里的不是什么瓷瓶，而是一个稀世珍宝。
玉汝埋头专注，通宵达旦亦浑然不觉，直到头顶的窗棂爬上金乌，隐约有鸟鸣声在山间徘徊，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就刻了一整夜。
可是放下刻刀和瓷瓶，揉了揉眼，眸中一片清明，除了手有些酸，肩有些痛，腿有些麻外，竟不觉半点疲倦，甚至还有种耳目一新，神清气爽的感觉。
这事说出去大概不会有人信，未免阿姆唠叨，女官忧心，她决定赶在众人进殿为她盥洗梳妆之前，踮着脚尖悄悄爬回了床榻，将锦枕拍了拍，衾被抖了抖，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地阖上眼装睡。
片刻后，又在阿姆温柔的轻唤下，懵懵地睁开眼，一切都表现得天衣无缝。
她如常梳洗更衣，用过早膳，宫女刚将殿前阶下的碎雪扫至宫道两侧，严轼的传话也翩然而至。
严亭值代为引荐，将阿俊交给了任家看顾，待过了年，元月里就会随第一批马帮出发。
采薇细细转述完严家的安排，最后稀奇道：“虽说任家算是为公主办事，可严大人这样安排，竟半点不怕旁人说他们官商勾结?任海应该还没离开南昭地界吧。”
玉汝沉吟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一事，任海当年能进原华书院，便是因书院扩建，任家捐了一大笔银钱，想来是那个时候他们便有联系了。严家藏得深，任家也稳得住，学子考校看似公平公正，严轼未必没有暗藏私心，不过既能让人寻不出错处，也算是他们的本事。”
她站起身，慢悠悠踱至窗边。
“如今，任海已去往长安，将来的任家也大不相同了。说出去，也不过是托付了一个少年郎跟着跑马帮，哪里算得上什么官商勾结?严轼这么直接的安排，为的不是别人，而是我。”
采薇讶然：“为了公主?”
“他是要告诉我，任家有效忠之心，是可用之人。”
采薇笑起来，“公主不拘门第出身，送任海入读太学，于任家来说，本就是大恩。公主若有驱使，他们岂敢不从?”
话是没错，可……能不能用，堪不堪大用，有严轼在旁出谋划策，的确会节省她不少衡量审慎的功夫。
学子赴燕，亦等于质子入燕。
日东王、西洱王将会是她在王室宗亲里最忠实的拥趸，而任家、解家亦会成为她在南昭最恭顺的爪牙。
玉汝蓦地转头，重新坐回妆镜前。
“去传沈典军，我们出宫一趟。”
采薇猝不及防，愣愣地问：“这么突然?公主要去哪里?”
玉汝抬手，摸向颈间的五彩绳，“昨日严轼曾言，愿做我与大王的腹心。”
“此话出自卧龙先生那一句，夫为将者，必有腹心、爪牙、耳目。腹心和爪牙有了，该去见见耳目了。”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城南官帽街上缓缓驶过一辆青帷犊车。
青石铺路的街巷里，阡陌纵横，四通八达，犊车在街口大榕树下停下，持刀的护卫，魁梧的婢女，从车辕两侧一跃而下。
有人自内掀开车帷，下来三名亭亭玉立的小娘子，其中一人头戴幕篱，行动间轻纱浮动，暗香疏影。
一行人且走且逛，布店、笔墨行、玉石行、巧果铺子等，但凡进去了，出来时必要多上几个包裹，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杂货买了一堆，走在路上都金光闪闪的。
逛得累了，便要找个地方歇脚。
途经荣记食肆，护卫本还在门口张望，店内伙计已经十分眼尖地迎将出来，堆起满脸笑，说着一口地道的南昭话，一边将贵客引至楼上雅座，一边熟练地介绍店內各式招牌菜色。
沈少殊这些时日跟着奕方学了不少南昭话，竟也能懂得七七八八，他朝幕篱后的主人悄然望去一眼，见她朝自己微微一颔首，便做了主，按着伙计的介绍点了一桌米团饵丝和杂菌野菜。
玉汝隔着幕篱细细打量四周，原以为会是间不起眼的小食肆，没想到竟也有两层楼，店內宽敞，装潢也很雅致，桌案椅凳皆是红杉木，随处可见卷草纹的雕饰。
因正值午时，店內食客众多，人声嘈嚷，可见，平日里的生意也很红火。
没过一会儿，伙计捧着茶壶去而复返，刚摆上桌，便听那护卫开口道：“我家主人喜好清净，你们这儿可有厢房，可供安静用膳。”
伙计张了张嘴，正想开口，却让那位被众人拱卫其中的小娘子不自觉吸引了目光。
只见她抬手取下头上幕篱，动作说不出的优雅从容，他下意识垂下眼神，不敢直视其面容，却又正正好，瞥见了她颈间坠着的一枚白玉扳指。
伙计浑身一滞，重新抬起头，带着探询的意味自几人面上一一扫过。
良久，他换了副口音，郑重道：“有，诸位贵客，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片刻之后, 荣记食肆的二楼厢房内，老板娘、掌柜、伙计，三人整肃衣冠, 左手覆于右手, 双膝跪地, 向上座之人俯身稽首，齐声参拜。
走了使团，却见到了新的同乡, 不止是玉汝, 房中所有人都感慨万千，哪怕竭力隐忍了, 一开口, 便是副带着微微哽咽的喑哑之声。
“殿下入城那日, 还有大婚那日, 臣等都隐在人群中遥遥恭迎，等了这些时日，总算将您等到了。”
比起她们，眼前这三人才是真的抛家舍业，去国离乡已多年，不止要隐藏身份扮作别国百姓，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查探消息，其中艰难辛苦，绝非常人能及。
玉汝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
“你们深藏多年, 潜伏不易, 若无万全把握，我也不敢贸贸然找上门来，让你们有任何暴露的风险。”
她转头望向那个伙计, 奇道：“方才听你说着一口地道的南昭话，我还有些犹豫，连我这种知情人都差点唬了过去，可见你们是费了极大的功夫，才能在太和城安稳立足。”
伙计嗐地一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郑公曾说过，最好的伪装就是不觉得自己是在伪装，初时学南昭话，小人还觉得难，可真来了太和城，适应起来也不过三四月的事。”
老板娘是三人中的领头，虽是女子，看起来却比另外两人沉稳许多。
“我等户籍文书齐全，多年经营下来，左邻右舍皆可为证，这些年也培养安插了不少眼线和暗桩在各处，足以自保，公主殿下无需为我们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