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叉手一礼，“您选在今日前来，是否有要事吩咐?”
玉汝望着她赞许颔首，略寒暄一番后，慢慢沉吟着开口。
“上月，大王去昆弥岭大阅时，营中有逆贼叛乱，此事想必你们都已听说。”
三人对视一眼，而后慎重点头，望向玉汝的眼神也挂上一层关切。
老板娘沉声道：“听说叛乱时殿下也在军营，为此还受了惊吓，在行宫将养数日，我等一直暗暗忧心，甚至曾遣人去行宫查探，好在殿下福泽深厚，平安归来了……您如今提起，难道其中另有内情?”
省略掉那些琐碎的细节，玉汝拧起眉，将自己的怀疑缓缓道来。
“磨先昭旧部，不过丧家之犬，将士保家卫国，忠于王君，若他们真有叛乱复仇的血性，当初肇铂和磨先昭覆灭时，就该拼死一搏，落在世人眼里，至少还能留下个英勇不屈的美名。降都降了，如今才来谋逆，岂不是自相矛盾，自寻死路?”
“再说那扑子蛮族，所有老弱妇孺加起来，也不过一两千人的部族，族中也既无什么英勇悍将，先王在世时更不曾听说得过多少重用，为先王复仇，简直荒唐。更何况，世人皆知，先王乃是病故，纵使对死因有所怀疑，值得他们拼着全族身家性命去谋逆么?”
“大王后来又零散抓了些逆贼，那些人听说都是营中旧卒，并非新招的兵马，可见也不大可能是别国安插来的细作……看起来，更像是有人幕后煽动，许以重利，但又根基不深，所以招集到的人手并不多，便只能选在大阅时动手，想要趁乱博个一击即中。”
她能猜到的事，段钧自然也会心中有数，他在昆弥岭军营平叛那几天，应该审问出了些什么，可他不愿意同她说，或许是不想让她操心，又或许是……终归两人立场有别，即便情深，于国事上也不可能真的做到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她不能要求太多，毕竟她自己也无法做到这样的坦诚。
“我怀疑过蒙攰昭，可渡若渡罗姐弟在王都为质，若是事败，他二人必定性命不保，我听说蒙攰昭昭主央渡只有这一双儿女，对他们向来很是疼爱，若是要冒着牺牲她们的风险来对抗南昭，当初又何必同意将她们送来太和城呢?”
她当初也怀疑过会否是渡若渡罗与央渡里应外合，可段钧一直将渡罗放在身边，渡罗若有异动他不会毫无所觉，她虽不赞同他养虎为患，却也从不怀疑他的能力。
玉汝叹一口气，明明抽丝剥茧想得很明白，可总差最后一口气，最后一块碎片，无法拼凑出真相，便好像永远有一个未知的危险，在暗处将她凝望。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蛮人行事作风与中原大不相同，或许是我还不够了解他们。”
三人听她说了这许多，面上均是一副凝重表情，跟着陷入深思，倏地，老板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
“前几日，东蕃暗探曾传讯回来，据传，前任坦绰逊师任，为其部下所救，逃出了东蕃牙帐。”
玉汝一愣，反应了半晌，才想起来逊师任这个名字，就是先王在时被送去东蕃为质的坦绰。
她大惊失色，“他竟然还没死?”
老板娘点了点头，“东蕃损失惨重，败走姚州后，深恨南昭临阵倒戈，听说是可汗觉得就这么杀了逊师任并不解气，便将他被打得皮开肉绽，日日折磨。”
玉汝凝眸不语，在屋中踱步沉思，片息后恍然过来。
“牙帐内救人，谈何容易?现在看来，应是东蕃故意放他走了。”
“公主的意思是……”
“我若是东蕃可汗，折磨他一人亦不足以泄愤，与其留着这人在牙帐碍眼，还不如放他归山，让他回来搅乱南昭，好趁势坐收渔翁之利……”
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逊师任是先王之子，有王族血脉，想要煽动利诱并非难事，再加上曾有一伙逆贼逃入了三浪昭，能突破重围如此顺利，多半也是三浪得了东蕃的授意。
“你们继续留意逊师任和三浪昭的消息，他既然活着，必定不会甘心就这样被大王夺了王位，说不准哪日就又卷土重来。”
三人立刻躬身称喏。
说完了正事，得到了消息，一直悬在心尖的疑问也恍然大悟，她一身轻松，走到窗边推开了两扇雕花窗棂，楼下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竟也让人觉得，很像长安坊间的热闹气息。
“你们旁边那个铺子，过几日我会派人将它盘下来，开一家布行，掌柜会是我安排的人，今后若有紧急消息，可通过她转递入宫。”
老板娘脸上一喜，满口称是，“公主考虑周全!”
既然是食肆，她特地绕了一圈而来，当然不会空腹就走。
正事聊完，先前点的那些小菜便也一一摆上了桌案，掌柜的自告奋勇，亲自撸了袖子下厨，又烤了一摞胡麻饼送来。
刚从炉子里出来的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金黄油润，又酥又脆，正是她心心念念想了许久的味道。
玉汝吃得分外满足，走时甚至还捎带了几个回宫，和她先前买的那些东西大包小包地堆在一起，将整驾犊车填得满满当当。
栖梧宫外，奕方已守在阶台下等候许久，远远见着犊车驶回，高呼了声“老天”，便立刻拔腿迎了上去，待见到车中这副阵仗，更是大为震撼。
“王后这是搬了一条街回宫吗?”他先是一阵惊叹，接着又撇撇嘴，很是委屈地说：“怎么没叫上我呢?您就带这几个人出宫，大王担心得不得了，把我痛骂了一顿。”
玉汝张了张嘴，她还没开口，舜英先蹦得老高，一脸不满地瞪着他，“我们这几个人怎么了?我们难道不比你靠谱?我们难道还不能保护好王后?”
奕方知道这是在暗指王后昆弥岭遇袭，他自知理亏，被怼得哑口无言，好一阵支支吾吾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转而哀怨似的望向沈少殊。
沈少殊将佩刀往腰后一别，“我已熟悉王都各处，王后出行无碍，自然无需再劳烦羽仪卫带路。”说完一弯腰，就抱起堆得比人还高的一整摞礼匣，步伐稳健地往殿里搬。
奕方气得追着他背影叱骂：“嘿!姓沈的，你用完就扔，过河拆桥啊!”
玉汝被他们吵得抚了抚额，一边下车，一边问奕方。
“大王知道我出宫?他在何处?”
奕方立刻收敛神色，回过头来低眉顺眼地恭敬答话。
“大王这两日都在寝宫处理政务，午间本想同王后一道用膳，没想到您出宫去了……”
“那他后来用午膳了吗?”
奕方一脸苦色，“大王担心王后，怎吃得下!虽然知道您身边跟着禁卫，但还是不放心，派了好几拨羽仪卫出宫去……”
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他猝然收声，快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抬手打了下嘴巴，又悄悄觑了眼王后神色，才弱弱地解释道：“王后别怪大王对您太过紧张，他不是要跟踪或者监视，而是昆弥岭叛乱近在眼前，还有一伙逆贼不曾落网，大王心有余悸，十分担心您的安危。”
玉汝和煦笑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遂温声说：“我知道。”
她又转过头，从车里拿下几个匣子，一一交给奕方捧着。
“正好，我给大王带了些吃食，你拿回去给他。”
从前，总是段钧隔三差五地自宫外给她带回些南昭美食，如今，她投桃报李，出宫闲逛挥霍，也不忘惦记着他。
逛到巧果铺时，尝到酸甜的蜜渍柑橘和味道奇特的诃黎勒蜜脯，不禁会想，他喝药时会不会觉得苦?若有蜜饯相佐，是不是能好一些?
吃到胡麻饼时，刚出炉的饼又烫又酥，她没办法拿在手里，就只能用指尖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小心咽，细嚼慢咽里神思跟着飘远，好奇他去长安时有没有吃过这种民间美味?如今又会不会有几分想念?
身随心动，玉汝瞬间改了口，“算了，我亲自送去吧。”
她转过头嘱咐采薇她们将剩下的胡麻饼分给留守宫中的女官内侍们，带回来的东西也下令让大伙各自挑选。
公主出宫一趟却还惦记着他们这些下人，这在从前的燕宫是完全不敢想的待遇，人人皆是受宠若惊，目露喜色，一扫连日来的思乡愁绪。
玉汝看得高兴，脚下也变得轻快，转身款步去往段钧的寝宫。
沿路蜿蜒的羊肠小道上，两侧花草虽然稀疏，但有松榕厚厚地罩在头顶，冬日里也青翠盎然。
这样繁茂的树影一路延伸，被寝宫内大敞的窗牖纳进半尺风华，段钧独自待在寝宫时，向来闲散随意，不拘小节，他没有端坐在金漆王座上，也没有舒适地躺在罗汉塌里，而是将那张白虎皮潇洒地铺在地上，大喇喇地坐在上面，靠着榻沿，骞裳箕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