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毫无仪态可言,玉汝却觉得,和他身后的窗景仿佛浑然一体,像一副蓬勃又恣意的君子画。
她就站在门口,远远望着他浅笑起来,两边唇角弯弯似玉钩,声音则如一缕清风,轻轻地拂至他耳边。
“大王,妾回来了,你……还用膳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段钧正在处理政务。
治国不是他的长处, 所以每一份递上来的奏报,基本都有严轼或其他清平官的详细注解,可他心里悬着事, 无法专注, 看也看得心烦气躁, 一沓沓奏本就这么和他一起随意地摊在地上,翻阅时动作大到哗哗作响。
玉汝的声音就像一股清泉,一缕和风, 段钧如闻天籁, 骤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抬头望过去,她就站在门口, 逆着光, 人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轮廓, 唯有发髻上一只凤尾金簪明媚得很是炫目。
下意识想要起身去将人拽进怀里, 一只手已经撑在地上,半边身体跃起离地,可一想到她接连两日将自己拒之门外,又忿忿然地一屁股坐了回去。
只是再落地时顺势撩回了衣袍下摆,双腿也跟着盘拢,不再像先前那样不成体统地箕踞而坐。
两日没有见到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他第一反应当然是高兴,高兴过了,又有些闷闷不乐。
很想立刻答应下来, 但觉得自己这样会太没有原则, 可若是有骨气一些地梗着脖子拒绝,又怕她真的掉头离去,到最后进退维谷, 只能幽幽折中,语含抱怨地甩出一句,“早已过了膳时,那些饭菜只怕早就凉了。”
玉汝抿了抿唇压住笑意,心里却在想,真该让阿姆来瞧瞧,段钧现在的模样才叫闹别扭。
她如今已渐渐能摸透他的脾气与性情。
段钧这个人,虽然父母早亡,但君舅君姑在世时,一定对他十分疼爱,所以才养就了他一颗赤子之心,爱时从不吝于表达,生气时也常常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看似忿忿抱怨,其实……也很好哄。
她提起裙摆,抬脚迈过门槛,然后一步步向他走近。
模糊的轮廓便在日光下随着脚步的迈进,一点点变得清晰,段钧看着她,感觉她像是走在光影里,连流逝的时间也一并被拉长、放慢,悄无声息抚平了他急躁的心。
玉汝最后在他面前停下,双腿蹲下来,裙曳好似在地砖开出了一朵花。
段钧故作矜持地轻咳一声,“……也不是不能让她们再热一下。”
奕方捧着几个礼匣跟在玉汝身后进殿,段钧初时并没有留意到他,直到他笑呵呵地凑过来,将装着蜜脯巧果和胡麻饼的食盒一并摆在白虎皮上,豪迈地扬声接话,“不用!王后给您带了好些吃的呢!”
段钧别过脸狠狠扫他一眼,目光凉飕飕的: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抢话倒是第一名,说得好像这些都成了他带回来的吃食。
奕方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他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立刻噤声垂首,装作什么都不曾说过,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嘴里一边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一边拔腿迅速溜了出去。
玉汝看得好笑,不去理会他们主仆之间的眼神交汇,默不作声地将垂到地上的披帛搭到另一边肩上,然后轻挽罗袖,先将食盒里的胡麻饼小心拿了出来。
香味犹存,只是有些冷了,没有刚出炉的酥脆,口感自然也会差一些。
“是不是得再回炉热一下?”她犹豫道。
她不擅中馈,也从不操心这些琐事,能摆上公主府的膳食无不精致又新鲜,还是头一次这么明显地感觉到冷与热的差别。
段钧却没那么讲究,行军在外时能有口饼吃既饱腹又美味,谁还会在乎它是冷是热?
他的目光从胡麻饼慢慢上移到她脸上,倾身靠近,伸出手,却不是接饼,而是抓着她的手腕送到自己嘴边,一张口,就咬下了一大半,嚼得半边腮帮都鼓起来。
“不用!你带回来的,冷了也很香!”
玉汝看得目瞪口呆,好半会儿才合上微张的嘴,在他咽下整整半个之后,担心地嗔怪他一句:“小心噎着!”
她急急忙忙起身要去给他倒茶水,却因双腿蹲的太久,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又猛然跌了回去。
迎接她的不是硬邦邦的地砖,也不是白虎皮,而是段钧的怀抱。
他眼疾手快地将她接住,就那么熟练又自然地,趁势牢牢拥进了怀里。
视线慢慢清晰,脚底的酥麻也慢慢褪去,她还仰躺着,而段钧俯首凝望着她,眸中幽深寂静,像是蓄了千言万语。
“玉汝……”段钧翕动双唇,轻轻唤她。
玉汝嗯了声,柔柔道:“妾在。”
“我很想你。”段钧收拢掌心,将她抱得更紧。
“……妾知道。”
可段钧还是一声声说,“我想你,很想很想你。”
玉汝不明所以,但还是抬起双手,轻轻勾住他脖颈,“妾不是就在这儿吗?”
段钧定定说是,蓦地双手将她抱起来,两个人交颈相拥,像卯榫一样嵌进彼此的身体里。
玉汝听见他开口,那声音就轻轻浮在耳后。
“可我还是很想你,明明你就在我眼前,看得见摸得着,却还是觉得,不够,很不够。”
他话音落下时,窗外袭过一阵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两片金黄打着旋儿地落下来,又在四四方方的窗框里失去了踪影。
天地阒寂,她听不到那两片碎叶是否落地,却好像能清楚地听到,感受到,他的心正轻轻地落在了自己手里。
玉汝哑了声,自省道:“妾这两日……冷落了大王。”
段钧轻笑一声,掌心在她后脑一阵摩挲轻揉,“你知道就好,待我伤愈,记得加倍弥补。”
又来了。
方才的柔情蜜意,大概都只是为了这一句。
玉汝不想拆穿他,毛茸茸的脑袋在那个熟悉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闷出一声轻笑。
“那大王更要爱惜自身,快些好起来。”
话刚说完,她不受控制地也鼓起了腮帮,唔地一声,一个哈欠之后,姗姗来迟的困意瞬间排山倒海地向她涌来。
段钧扶住她肩膀,将人挪到面前一看,又是接连两三个哈欠打完,她眼角已浅浅挂上了泪花。
“困了,昨夜没睡好?”
玉汝支吾地嗯了下,何止是没睡好,压根就没阖过眼,再好的精神终于也撑不着这一趟出宫折腾,如今困倦总算来了,她也可以安心回去睡觉了。
“民以食为天,大王以后切记不可再饿着肚子,你慢慢吃,妾先回宫休息了。”
她最后又叮嘱了句,将手里剩下的半个胡麻饼放回食盒里,然后用帕子略略拭过手,便扶着他的肩膀重新站起身。
谁知刚转身,不过走出半步,便被身后的人又一把拽回去,打横抱了起来。
玉汝蓦然悬空,瞌睡都吓得醒了几分,一脸戒备地瞪着他,“大王想干什么?”
段钧一声不吭,抱着她转身向后,走了两步,又弯下腰来,将她稳稳地放在了身后那张罗汉榻上。
玉汝更警惕了,在罗汉榻上向里滚了半圈,扯过一个软枕挡在身前。
段钧顿时气结,长臂一展,先是从她手里夺过软枕摆回榻上,再捉着她的手腕将她拽回,然后将她按在榻上,脑袋靠着软枕,稳稳地平躺着。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将玉汝压制得完全没有反抗余地。
而他只是侧身坐在榻沿,随手扯下衣桁上的一件鹤氅,盖在了她身上。
“你这会儿回去,要先走一段长长的小路,再由婢女们伺候着盥洗更衣,去簪拆发,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才能上榻。你就在这儿睡,现在、立刻、马上,闭上眼就睡,你睡一次就会知道,人在困倦时,若能毫无负担地倒头就睡,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这话听起来很像他的经验之谈。
而她也的确顺着他嘴里那些步骤慢慢想了一遍,听起来很繁琐,可是盥洗、拆发,换了寝衣再上榻,是她已经习惯了十几年的入寝流程,从来没觉得,这样算折腾。
她还想挣扎,可是眼皮真的好沉,头真的好晕,人也真的很困。
一只手覆上来,轻轻地盖在了她双眼上。
段钧轻声说:“闭上眼,快睡吧,我守着你。”
他的掌心宽大,一只手就能遮住她双眼,手心里暖暖的,像是刚煮熟的剥了壳的鸡蛋,敷在眼皮上能缓解困倦时的酸涩。
她陷入黑暗里,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气息充斥着,盖着的鹤氅,躺着的罗汉榻,就连这座寝宫她都很陌生,可又因为这股气息,无端地就让人觉得很安心。
很快,她沉入梦乡,呼吸变得均匀,段钧掌心下覆着的双眼也不再有长睫的微微颤动,他慢慢松开手,俯下身安静看了一会儿,才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