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122)

  段钧听得心不在焉,只是仰着头,深深凝望向栖梧台上的人。

  他想起琅琊王临别时那句: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今夜是除夕,她大概是想家了吧。

  自心底喟叹出一口气,良久,他决定向姜媪虚心请教。

  “王后去国怀乡,心怀郁郁,本王实不忍见,阿姆可有良策,能助本王令王后开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姜媪在世家高门里浸染了一辈子, 深谙上位者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小心应对的道理。

  她细细琢磨大王这一问,虽然简短,话里的意思却很讲究。

  他不是问如何能令王后开怀, 而是问, 如何能助他令王后开怀。

  这说明大王不是要做一个旁观者, 只要王后能开怀解忧便万事大吉,而是要亲自上场,让自己成为让王后欢喜的缘由。

  姜媪心领神会, 抬起头, 既是宽慰也是解释地说:“天无一岁不寒暑,人无一日不忧喜。人活在这世上, 就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牵动情绪。王后是远嫁, 思乡乃人之常情, 并非大王的过错。即便她没有和亲南昭, 就像个寻常小娘子一样,家中选了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嫁在长安,婆家与夫家只几坊之距,但是,从有父母兄长庇佑,万事无需她操心的公主府,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去为旁人操心家务,主持中馈, 一样会觉得难以适应, 继而时时想念娘家,忧思双亲。”

  姜媪深知公主的性情,回顾这段时日以来她静水流深般的细弱变化, 更明白人的感情复杂易变,越是表面平淡的人,一旦动了心,平静底下的情意便越汹涌。

  可她太过内敛,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不推不动也不肯流露,看得人心疼又着急,既然如此,便只能从大王这边多下功夫了。

  她温和地望向段钧,谦卑里又隐隐有几分看待自家晚辈的慈祥。

  很快,头低下去,人俯了俯身,声温而诚恳:“倘若大王能令公主为您倾心,则情之所起,心之所往。日后公主心之、念之、思之、怨之,皆系于大王一身。”

  顿了顿,她略抬头觑一眼大王神色,又接上一句:“到了那时,只要大王情守如一,平安康健,公主自然事事顺心,无忧无虑,纵然偶尔会思念起故土和亲友,只要有您陪在身侧,也会觉得心满意足,烦恼尽消。”

  段钧果然听得一阵心动神驰。

  作为妻子和王后,她的嘘寒问暖和顾全大局无可挑剔。

  可作为爱人,他却觉得自己始终不能触碰到她的心。

  责任和情爱,在夫妻之间本就是两码事,他承认自己很贪心,不仅要她的人,还要她一举一动,一喜一嗔,全身心都为自己而牵系。

  “阿姆所言甚得我心,公主自幼得您照顾,待您如亲长无异,我亦如此。”

  段钧瞬间改了口,不再高高在上地自称本王,而是收回负在背后的双手,朝姜媪略作一揖。

  “您最清楚公主性情,还望阿姆多多指教,为我指点迷津。”

  姜媪受宠若惊,连忙将大王虚扶了扶,哪怕心里知道这是场面话,见他肯这样折节礼待,也足够看出他对公主的用心用情究竟能做到哪一步了。

  两个人重新各归其位,姜媪抬头望向栖梧台上的纤细身影,人是沉稳而巍然的,即便立于高处,也能不动如山。

  “齐国大长公主要求严苛,性子也强势,公主长在她膝下,自然便被教养得温柔敦厚,平易逊顺,有多大的苦或难都只会暗暗藏在心底。大王不能一味等,一味纵容,一味退让,有时用些手段,强硬些,霸道些,坚持些,或许会更有成效。”

  段钧有些犹豫,“若是太过霸道强硬,将她逼急了,生气了,反而怪上我,又怎么办才好呢?”

  姜媪笑了笑,“公主这样温和的脾气,倘若她急眼生气,反而能说明她心中在意。再者说,生气了就哄,逼急了再退让,若是公主怪罪上大王,您再告罪求饶,或是也发一通脾气,将委屈、埋怨、心中酸涩苦楚全都倾述干净,彼此之间拉扯往来,哪怕相处得磕磕绊绊,也能在试探里慢慢琢磨,也好过如今这样客气,始终毫无进展。”

  段钧微蹙着眉若有所思,似是在用心盘算她话里的办法是否可行,又如何施行。

  姜媪也不打扰,很自然地慢慢沉默下来,容他静心思考,独自领悟。

  转过头去仰脸望着栖梧台上那一簇微光,心中满是慈爱与疼惜,直到脖子渐渐有些发酸,才后知后觉地在心里皱起了眉头:这个舜英,怎么能让公主一直靠着栏杆,这么高,多危险啊!

  “啊嚏——”

  栖梧台上,刚听完一个话本故事的舜英,冷不丁打出一个喷嚏来。

  她缩了缩脖子,暗道一定是方才登台时出了身汗,这会儿又让夜风一吹,里衣贴着身体便有些反凉,她皮糙肉厚的或许无事,可不能让公主跟着生病受寒。

  “怪道诗人爱说高处不胜寒,平时在宫门阶台前,山风迎面吹来已觉得冷,原来这栖梧台上的风,比底下还要猛还要凉。”

  舜英上前半步,搀着玉汝臂弯,将她往回扶了扶,安置在小叶檀榻上坐好,又将手心搓热,蹲在她身前,替她捂着微凉的双手。

  “公主想家了。”

  玉汝垂着眼,看舜英在自己身前忙活,目光本是虚虚地落在两人手上,乍闻这一句,略往上抬了抬,便撞进一双洞悉的双眸。

  她没否认,开口时声音有些轻。

  “……我生在长安,长在长安,父亲亲友皆在长安,从小到大的回忆也全在长安,怎么可能不想家呢?你呢?难道你不想吗?”

  刚问出口又想起来,于是愣愣地哦一声,恍然道:“你本就不是长安人。”

  玉汝回握了握舜英的手,扯着胳膊将她拉起来,然后坐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匀出一点位置。

  “这里也没有旁人,你也坐下吧。”等舜英起身坐到旁边了,她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问:“那你想洛阳吗?”

  舜英几乎没有思索就摇了摇头,很轻地笑起来,“婢子也不是洛阳人。”

  玉汝有些诧异地又啊了声,转瞬明白过来,自己是在洛阳的郓王府中认识她们姐妹的没错,可这不代表她们就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

  而还没等到她再次发问,舜英已经顾自在回忆里慢慢开口,听起来,也像是很长的一段故事。

  “其实,婢子到底生在哪里,算何处人士,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有认识以来,就和舜华在船上、车上、路上,各种地方和不同的阿婆手里辗转,稍大一些才明白,原来那些人也不是阿婆,而被叫做,牙人。”

  “奴仆如牲口,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是被卖来卖去。婢子和舜华运气好,十岁时进了郓王府,自此便彻底改换了人生。郓王妃是个很好的主母,不仅温和亲善,还会对下人悉心教导,教我们读书识字,强身健体,后来……老王爷上了年纪性情大变,也会为我们的安危考虑,另谋去处。若非如此,婢子和舜华又怎么会有机会侍奉公主,还和您一起来了南昭呢?”

  玉汝轻摇螓首,叹了口气,“若非随我来了南昭,你们也不必离开故土。”

  她话音刚落,舜英便迫不及待地握紧了她的手,十分坚决地说:“不是的!对婢子和舜华来说,彼此在的地方,就是真正的故土。”

  玉汝眸光一闪,指尖一凝,心中坚若磐石的认知都好似被这句话轻轻撬动了毫厘。

  舜英定定地望着她:“婢子和舜华,其实都不确信我们到底是不是亲姐妹,只知道从会认人会说话时开始,彼此就在对方的身边了。牙人向主顾介绍时常会说,我们是一胎双生,有福气,卖也能卖个好价钱。幼时舜华比婢子高一些,牙人便说她是姐姐,后来稍长一些,婢子的个头比舜华蹿得更快更高,长得也更壮一些,她们又说,婢子是姐姐。”

  她无奈地笑了笑,说着这样凄楚的身世,那笑里竟也没有苦,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坚定。

  “其实,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甚至我们是不是真的亲姐妹,还是牙人为了卖个好价钱而故意编造的身世,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互相照顾,同甘共苦,对我们来说,彼此就是自己心里最重要也最在意的人,她在哪里,哪里就是婢子的故乡。对于舜华来说,亦是如此,婢子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安身之处。”

  山巅无遮挡,夜风袭进来,吹得整座栖梧台都好似在微微颤动。

  落地灯架上的烛火随风摇曳,疯狂闪烁着荧光,挣扎几息后,倏地一下灭了,只余一道青烟寥寥。

  视线中只剩下一盏羊皮风灯的微光,玉汝浸在昏暗里,却好似醍醐灌顶般,不断在脑中喃喃回想着舜英最后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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