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把自己能想到的办法一条条都教给她,虽然掺杂了一些私心,但也算践行了对她涌泉相报的承诺。
“阿强进了羽仪卫,将来前途无量,你难道不想像他一样,也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么?”
阿香听得极是认真,一句一句,落在耳里,刻进心里,仿佛那声音天生就带着能让人倾听和信服的能力。
难怪当初,自己明明听不懂她说话,却也愿意相信,她是个好人。
阿香低着头浅浅笑一笑,“若是寨子里的长辈,必会劝我,只要与阿强哥成了亲,我就能安心在家享福,操持家务。只有王后,会让我也有一番自己的事业。”
她慢慢将目光望向王后身后的婢女,有几位她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但她们无一例外地都端然静立,气定神闲,是一种让人情不自禁心生向往的气质。
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了很清晰的目标,暗暗鼓了鼓劲后,向王后郑重点头。
“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等将来回到景丛山,也能像王后一样,有能力惠及乡里!”
赤诚良善之人,不问缘由不问来历也可以伸出援手,自己还未收获已经想到要惠及他人。
玉汝静静望着她,阿香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不着钗环,不抹脂粉,但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照得人心里也暖暖的。
布店的事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既然决定交给阿香,玉汝就没打算插手或过问,只偶尔会有人自宫外传话进来,说阿香招了掌柜和伙计,筹备期间又得了邻里相帮,与左右相处都很融洽,连还未出远门的阿俊都被她拽去帮忙打杂,或许过年之后,铺子就能开起来了。
至于逊师任的事,严家不敢延误机要,据说很快就回禀了段钧,可这期间,玉汝隔一日便去陪段钧用膳,他神色如常,照旧逮着机会就要抓住她亲亲我我一番,却从未自他嘴里听到一星半点有关此事的消息。
可见,纵然深情笃爱,家国与立场面前,他也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段钧是南昭的王,君王先天下而后己,是理所应当之事。
而她是大燕的公主,不也因为这个身份,肩负的责任,暗暗藏着自己的底牌吗?
他们的行为不分对错,都无可指摘,她都明白,全理解,可依然忍不住黯然。
但不是因为段钧的刻意隐瞒,而是因为,她们好像注定做不了一对能坦诚相待的寻常夫妻。
或许,能像如今这样,就已经是和亲这条路里最好的结果了吧。
她应该要知足的。
日子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转眼除夕已至。
原姝和彭嫋为她盛装,从衣裙到发饰皆是华丽隆重,簪星曳月一般,尽显王后风仪,但玉汝望着镜中的自己,再左右环视殿内侍立的女官,今日皆是一身南昭装束,不免有些恍惚。
穿着细钗礼衣,在含元殿朝贺,竟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从前,她只觉得朝会庄严,仪礼繁琐,万国瞩目下,一举一动都要端庄雍容无可挑剔,道出的每一句话都需细细思量,绝不多说。
虽然早就习惯了,但彻夜下来,也会因为时刻紧绷而感到疲累。
可今日,她反而觉得,繁琐也有繁琐的好,至少一道道仪礼章程下来,众人聚在一起闲话的时间便少,她也不会因为在这个除夕宴上屡屡接不上话,而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除旧布新,亦是阖家团圆。
南昭的除夕也有守岁的习俗,只是比起燕宫的正旦大朝会,要简单随意许多。
辰时,郭蔚领着宫女在王宫各处以松枝扫尘除祟,一直忙到了晌午。
宗亲朝臣们则在黄昏时入宫,开宴之前,由段钧祭祀苍山洱海神,而后分赐胙肉,入席共饮。
除夕宴是家宴,女眷们闲谈起来也就百无禁忌。
一会儿是谁家夫人有了喜讯,玉汝正想赐下紫苏饮或温酒,已经有人率先接话,又大喇喇地畅聊起了上次那番夫妻敦伦,阴阳调和的话题来,可惜这回渡若不在,没人看出她的局促和坐立不安。
一会儿又是日东王妃掏出了应承礼刚寄回的家书,嘴上虽是嗔怪他才走出南昭地界,不过十来日的分别,就已经开始思乡念亲,黏黏糊糊不似大王那般顶天立地,语气里的骄傲和欢喜却又半点藏不住,说起应承礼幼时的趣事时更是如数家珍,眼含热泪。
玉汝听得喉间滚过一丝刺痛,默默别过脸,饮下一口辛酒。
那味道直冲天灵盖,让眼眶里也瞬间辣上了一层水雾。
身后舜英眼疾手快,递上轻柔的绢帕,玉汝接过按了按眼角,然后向段钧的方向远远投去一眼。
他正与宗亲们推杯换盏,聊得尽兴。
“不必打扰大王,我们先回宫吧。”
捱到此时,又觉得南昭这样的简单随意也不错,至少她身为王后提前离席,也不会有人过问或苛责。
夜风送凉,方才那一口辛辣慢慢在胸中散开,沿着宫道拾阶而上,每隔几步都有两把松烛长燃伫立左右,煌煌招展如风幡。
身后隐约还能听见临湘榭传来的嬉笑欢闹,但那是他们的,越往上走,山上就越清冷,热闹离她也越远。
直至到了栖梧宫阶台前,廊檐下灯火明亮如昼,却不见人影,玉汝才想起来,走前她吩咐,宫女内侍们皆休假一日,此时,应该是都下了值,正聚在庑房里守岁宴饮。
玉汝不欲惊动他们扰了众人雅兴,便顺着花苑往前,折向了后面的栖梧台。
“公主要登栖梧台吗?容婢子去寻一盏风灯来。”
舜英跟着她一路到了这里,瞬间明白她的意图,也不问缘由,风风火火地就从值守的禁卫手中夺过了一盏羊皮风灯,然后一手提着灯,一手稳稳扶着她,两个人彼此搀扶,踩着木架旋梯蜿蜒而上。
夜里的旋梯幽深而寂清,视线往前是碰壁,抬头望上又看不到尽头,木梯踩上去时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偶尔有风灌进来,会感觉整座高台都在轻轻晃动,让人心脏怦怦乱跳。
可登上来,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满天星斗盖在头顶,连月亮都更大更圆更亮一些。
舜英喘了两口气,便将风灯先放在案几上,再拿出火折吹燃,点亮了另一盏落地灯架。
微微荧光岂能与星月争芒,玉汝没有坐下稍歇,而是上前两步,双手趴在了北面的栏杆上,凭栏远望。
舜英又用衣袖拂了拂那张小叶檀榻,见无灰尘霜露,便放心请公主来安坐。
转过头,却见她已经趴在了栏杆上,脑袋枕着胳膊,半边脸仰着,静静地望着天上月,于是慢慢踱过去,也跟着看了一会儿,才好奇问她:“公主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
玉汝缓缓开口,眼前卷起一圈白雾,像是蒙在月亮上的云,飘然远逝。
“从前看过的一个话本,讲当年晋室南渡建康,晋元帝问才几岁的明帝,长安与太阳谁远?明帝初时答,日远,因为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从太阳那边来。可过了一日又问他,明帝却改口称,日近。”
她仍望着天上那轮月,脸却朝舜英偏了偏,轻声问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舜英没听说过,眨巴两下清澈的眼眸,老实地摇了摇头。
玉汝遂轻柔笑了笑,“因为,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然说完,喉中已喑哑,眼里也涌上湿热。
如今她也一样,是抬头便可见月,但不见长安。
即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新生活,身边一切也都在慢慢步入正轨,人难免也会在这样的节庆时刻不断回忆过去,想念故里。
长安……
她想起那些年在长安过的每一个除夕,有时在燕宫,有时在公主府,有时则是在郑府老宅,那些各族各房的亲眷她不常见,也唯有这几日会团聚一处,年长的和善,年幼的活泼,连素来不苟言笑的阿耶和要求严苛的母亲,在记忆里都变得慈祥亲睦起来。
舜英有些涩然地望着她,公主雾鬓云鬟,华冠丽服,可细看就会发现,南昭的广袖襦衫并不贴身,松垮的袖口和腰身之下,是一个逐渐瘦弱纤薄的身量。
这样一抹身影,自栖梧台下仰望,只看得见凭栏探出的半边身子,却更显得她形单影只,孑然寥落。
段钧饮完一圈回座,才发现玉汝不见了,问过几个留下来照看贵眷的女官,才晓得她先回了宫,于是一路追上来,却见栖梧宫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人声。他心底陡生一阵慌乱,匆忙四处搜寻,姜媪听见动静寻出来,问过值守的禁卫,才知道她没有回宫,而是径直登上了栖梧台。
“宫人都在庑房守岁,王后大概是不想惊动他们吧……”
姜媪揣着手立在段钧身后,担心他怪罪众人玩忽职守,便小声细细解释了一遍公主走前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