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就是无稽之谈,荒谬得很。
玉汝本不想再碰那本图册,可留在这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又独自翻来覆去地学习琢磨,难怪她总觉得段钧比起自己来说,简直是一回生二回熟,日进千里花样颇多……原来是私底下都在偷偷看这些!
她面无表情将它收进袖中,段钧将脸上盖着的心经拿开,侧过脸来,眼尖地发现了,立刻扬声抗议:“你干什么?”
玉汝言简意赅,冷冷道:“没收。”
段钧皱了皱眉,转念又一想,便换了副肯定的语气说:“也好,你也拿回去精进一下。”
玉汝惊得一个趔趄,忍无可忍地,将他那双语出惊人的双唇捏在了一起,好似一张扁鸭嘴,强行让他闭口收声。
世界终于清净了,她起身,放下四角床幔,熄掉多余的灯烛,悄声退出。
宫女提灯引路在前,玉汝很快回了栖梧宫,在女官们的服侍下,去簪拆发,沐浴更衣,虽然习以为常,但比起段钧方才的入寝流程,的确繁琐耗时许多。
采薇还用郁金油替她细细篦发,馥郁香气萦绕扑鼻,她坐在妆镜前,抬头望一眼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公主去了这么久,可是为了与大王商讨那位前任坦绰的去向?”
……啊?
采薇问的突然,玉汝愣愣地回过头,从镜中去看身后人,她正睁着一双漆亮的眼,将自己的愚钝照得无处遁形。
糟糕!待了这大半日,竟将这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采薇见公主是这副表情,自然什么都明白了,便幽幽叹出一口气。
“这么要紧的事,公主也能忘得干干净净,所以这大半日,是只顾着与大王厮混了吗?”
玉汝本就有些心虚,听了这话立刻瞪大了眼横眉道:“你……你放肆!说的什么混账话!”
采薇清楚她的脾性,越是虚张声势,越能说明她的羞怯与心虚,虽然用词有些冒犯,但一针见血,迅速就能摸清她平静表情下暗藏的心绪。
前些日子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采薇打心底为公主高兴,说话便也越发大胆起来。
“婢子都瞧见了,公主方才一回宫,就避着人偷偷扔进碳炉里,烧掉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笑得有些神秘,开口时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仅两人可闻的秘密,可此时内殿本就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妆台前寂静一隅,让人恍惚回到了那些年在公主府里闲说心事的无忧时光。
玉汝眼底一阵慌乱急促,因为做贼心虚,便有些直不起腰杆来训话,更疲于再次从头到尾地解释,最后只能悻悻作罢,低声叮嘱:“烧都烧了,不许胡乱猜测,往后也不许再提!”
她强行转移话题,略一思索,反而镇定下来。
“那逊师任逃离东蕃,是从可汗牙帐传出来的消息。这么机密的事情,若是直接告诉大王,又如何向他解释,咱们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呢?倘若他要深究,势必会暴露荣记食肆……”
她摇了摇头,“暗探们潜伏不易,我可以与大王推心置腹,但不能随便毁掉四叔的心血。四叔将他们交给我,是为我的将来留一条退路,我也要为他们的安危担起责任。”
公主边思边言,眉梢凝重得像一条长长的扁担,明明那样纤细,却总想要肩挑万全。
采薇一直静静望着她,手里的玉梳也在不知不觉间停驻,听完这番话,先前的玩闹调笑荡然无存,她心底仿佛泛起了一层潮湿薄雾,慢慢蹲下身来,伏在玉汝面前。
“加上他们,婢子、姜媪、女官、内侍、禁卫军,我们这些人,都被公主扛在肩上视作责任,可您……也不过才刚及笄的年纪啊!”
玉汝微微一怔,放在膝上的手好似瞬间褪去温度。
采薇轻轻握住她手背,“人的命都是自己的,路更要自己走,往上往下,是生是死,都该我们自己来承担。我们是您的臂膀,您的助力,而不能仅仅被您当做必需要担负的责任。”
玉汝心内触动,有些恍惚地喃喃道:“可你们是因为我才来了南昭……”
采薇斩钉截铁地立刻反驳说:“不!婢子们不是因为公主,是因为皇命!甚至公主自己,都是身不由己奉命和亲,所以,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无需事事揽责于己。”
玉汝怔怔地垂眸望着她。
这样冷静而坚定的采薇,过去从未见过,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她也在悄然成长。
玉汝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沁出的湿润,喟叹一口气,只是望着她,没有再说话。
良久,采薇重新站起身,收拾好感慨情绪,继续愁眉苦脸地问回先前的话题。
“既然不能直言,那要怎么告诉大王才好呢?前任坦绰,不就等于前太子,若是在长安,必会掀起一场争夺帝位正统的腥风血雨。”
“交给严家。”
玉汝原本紧锁的眉头,因为想到了主意而豁然开朗,她轻舒口气,会心一笑。
“人家既已递了投名状,我们也要予一些信任,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们是聪明人,自然无需我来瞻前顾后,费心琢磨。况且,大王去昆弥岭平叛时,或许早已审问出了逊师任的消息,那么,如今我们在这里的担心,不过都是杞人忧天罢了。”
说完,她顺手拿起木匣里的扁青瓷瓶和刻刀,继续伏案,专注于手中。
采薇知道她心中有事时,最爱以此来平复心绪,静得自在,并不出言劝阻,只是将案上的灯烛挑亮,再搬了两盏短檠来,最后温声叮嘱道:“夜里挑灯,终归伤眼,公主略刻一会儿,便早些安寝吧,婢子过一个时辰再进殿,为您熄灯守夜。”
看似体贴知意,其实是在给她规定时辰呢,真是倒反天罡!
玉汝佯装怒瞪一眼,采薇并不怵,嘻嘻笑着告退了。
其实不用采薇叮嘱,她也打算今夜无论如何,到了时辰一定要上榻安寝,否则日日昼夜颠倒,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可想是一回事,真正沉浸于手上的芥子世界时,又会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采薇去而复返,仿佛只是一个瞬息,但她还是乖乖放下了刻刀,借着摇晃烛光,摩挲扁平的青瓷瓶身上最新镌刻的一句: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心无挂碍,便不会因牵挂而生出恐怖忧惧,远离了这些颠倒的梦,虚幻的念,才能心境自在,涅槃成佛。
可大多数人,都只是凡人,既做不了菩萨,便只能求菩萨保佑。
如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隔天是个晴日, 晨曦金光闪闪,为远处的雪山披上了一层金缕玉衣。
逊师任的消息交给了俞诗姻去向严亭值传话,玉汝则在栖梧宫召见了木必香。
阿香是她的救命恩人, 几匹布, 几身衣裙, 或许可以作为奖赏,但不足以报答她逆境中伸出援手的恩情,阿俊和阿强都有了更好的前程, 玉汝也为她安排了一个适合的去处。
“我虽然卖过些茶啊花的, 可……都只是背个竹篓在路边叫卖,并没有真正做过生意, 王后将布店交给我打理, 恐怕……恐怕……”
阿香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与熏陶, 汉话突飞猛进, 寻常交流已是无碍,但总有像此时这样局促的时刻,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用汉话来准确表达。
嗫喏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会亏钱!”
玉汝抿唇笑了笑,比起阿俊,阿香虽然汉话不精,但态度不卑不亢,并没有因为她身份的转变而有多少惶恐, 她很欣赏阿香的淡定从容, 愈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这个无妨,官不与民争利,我给你开这家布店, 本也不是为了挣钱。将来经营所得,一半全赠予你,一半则用于杜司药每月出宫义诊,开设医棚所需的花费,如此,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阿香晕晕乎乎的。
她没有听错吧?王后不是要让她做掌柜,而是要她做老板,还要将一半的铺子都交给她?
惊喜来得太大,她被砸得脑中一阵嗡嗡响,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欢喜里带着犹豫。
“可我没有经验,不知道要怎么开一家布店……”
“不会就学,没有经商天赋,就请资历深,人也老实,能精打细算的掌柜和伙计,帮你打理好一切。”
“布店卖的是布料,衣衫,城中贵眷间时兴什么,你就卖什么。我的司衣女官和绣娘们偶尔会有一些巧思,但凡我上身过一次,王都便会很快争相模仿,你提前备好,不出两月就能打响名头。”
“平日里与邻里之间也要好好相处,互帮互助,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就像你当初向我伸出援手一般,若他们拜托到你面前,也不要吝于善意,但凡有拿不准摆不平的,进宫来问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