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72)

  玉汝沉吟一瞬,“你想添些燕朝的菜肴?还是说,连燕朝习俗也想一并融入?”

  郭蔚立刻眉飞色舞地接话,“只需望春宴上那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再加上乐工伶人的百戏歌舞,今岁的冬至便能较往日盛大许多。”

  玉汝听明白了,这是打着拿她的人和嫁妆,去充她家大王门面的主意啊。

  她也不是不能成全,只是……

  想到段钧,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夜。

  他走得仓皇而急迫,这一回虽然不是负气而走,却好像比那还要糟糕。

  她拥着衾被,靠着软枕,一个人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地睁眼望着头顶,入目仍是那只栩栩如生的鸾凤,思绪却被拉扯得很远。

  她本可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如过去那般娴静、柔顺、软弱一辈子的,咬咬牙,她也不是不能做到。

  可那一刻,究竟是什么催生出了她的不屈,时至今日,也不曾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后来她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段钧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清楚,只感觉到他周身像裹了层冷冽的寒气,让她不自觉攥紧了被角,头往里面藏。

  可没有人掀被,也不曾靠近,好半会儿她突然一个激灵地清醒了须臾,便悄悄眯起一只眼,从细缝里觑他。

  那样一个手长脚长,肩宽背阔的人,就这么双手抱臂,双腿蜷曲地团缩在床沿,身上只单薄的一件寝衣,发梢好似还凝有几滴水珠,在她眨眼的一霎,没有声息地落进了锦枕里。

  翌日仍是天不亮就起身,忙到日暮时再回宫,照常会给她带些南昭的零嘴或小玩意儿,人前态度一切如常,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地凑上来想要亲近。

  变化微乎其微,只在两个人独处时的夜里。

  后来几日他都将承诺践行地一丝不苟,哪怕两个人中间还有很宽敞的位置,都是宁愿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半边身子都悬空在外,也不曾进犯半寸。

  有时候她翻过身来,不期然看到他躺着的身影,还会恍惚一瞬,然后在朦胧的视线里,生出一种眼前人是只被大雨淋湿的狼犬的错觉。

  明明凶猛勇武,趴在她眼前时,又显得有些落魄的委屈。

  “王后?”

  久等不到回应的郭蔚轻声唤她。

  玉汝从回忆里收回神,转头看一眼侍立在身后的谭丽姿和文婵,朝她们轻轻点了点头。

  又将目光落回到郭蔚脸上,吩咐道:“只要不喧宾夺主,平衡有当,你想要安排什么,添补什么,都自去与她们商议吧。”

  郭蔚连忙嗳一声,脸上是藏不住的窃喜。

  冬至宴尚有时间筹办,眼下最要紧的,还属学子们的考校。

  俞诗姻连日来与严亭值以及客曹官吏在海量的名牒里大浪淘沙,最终择出了一百八十二人可以进入复试,这个数量比起朝廷每年的科举人数不过九牛一毛,但在南昭,还是大大出乎了玉汝的意料。

  与玉汝的想法恰恰相反,虽都是俞诗姻亲自挑选出来的人选,她却觉得不容乐观。

  “能入复试者,只能说明他们通晓汉字,会说会写。南昭虽是外藩,但自汉时起,便已有西南之夷内属归汉的历史,历朝历代终归都不曾脱离中原太远。仅仅是识字,还不足以判断他们的文采与学识。”

  可是会识字,就已经很不易了。

  即便是在大燕,也并非人人都能识文断字,莫说民间百姓,就连已是服紫佩玉,封爵在身的大将,也不乏不通文墨只知刀兵的兵痞。

  玉汝曾见过那些节度使向母亲讨好献礼的文书,礼送得贵重,笔墨却大多不堪入目。

  想到这里,便又想起昨日听来的一件趣事,她在圈椅里换了个姿势,一手托腮,好笑地望着眼前这位俞司籍。

  “听说,原本严先生他们择选出来的有两百余人,却被你以字迹不佳,卷面不工整的理由又筛出了数十人,因此,客曹那群官吏还在背后给你取了个卷面修罗的名号。”

  俞诗姻一愣,很快神色如常,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只是修罗,不是阎罗吗?”

  玉汝诧异地嗔她一眼,“你竟还嫌自己名声不够恶吗?好好一个碧玉佳人,做什么要同鬼怪扯在一处。”

  俞诗姻福了福身,然后说:“奴婢并不在意,公主也无需在意。”

  “让旁人知道奴婢的严苛和挑剔,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让他们收起轻慢之心,更慎重、更全力以赴地对待接下来的考验。送南昭学子入太学,对南昭来说,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对公主来说,却是一场豪赌,倘若学子们滥竽充数,朝廷、圣人、还有那些士大夫,又会如何看待公主的能力?”

  这便是她的处境了。

  不止要在两国之间牵线搭桥,迂回周旋,还要接受来自他们的评判。这样的重任在身,也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她的艰辛与无奈。

  有才华,有要求的人,向来都有大志向。

  如今看来,或许俞诗姻比她还要重视这场考校。

  玉汝便不再多言,继续听她讲后面的安排。

  “复试的场所,严先生请示大王,最终选在了铁柱宫。铁柱宫虽只一间寺庙,历史却可追溯至三国蜀汉,据说当年武侯南征至此,便立铁柱记工,后来物换星移,国朝几度更迭,此柱一直屹立于南诏,是蛮人最早归汉的见证。”

  武侯圣名,蜚声遐迩,选在与其有关的铁柱宫,对学子们亦是一种无形的激励。

  玉汝明白段钧的用意,虽很赞同,但也有些许疑虑,只因铁柱宫并不在太和城,而在她和亲路上经过了的白崖赕。

  “这样一来,岂不是还要让他们出城,去白崖赕应试。”

  俞诗姻颔首,“大王说,太和城离白崖赕不过三五日距离,可远去长安,却是数月的翻山越岭,如今不过是让他们提早习惯一下求学之路的迢迢艰辛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猜,他们许多出身富贵的纨绔子弟,怕是还没出过什么远门吧。”

  但既是段钧定下的场所,也无需她来操心那些人家对此会不会有什么异议了。

  俞诗姻便又絮絮说起些过了复试的人选,她向来记性好,提起众人的出身来历,像是将名牒都一一刻进了脑中一般,如数家珍。

  “公主还记得咱们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位解郎君吗?”

  玉汝点了点头,对那个人的言行谈吐尚存两分印象。

  “原来那位解郎君的解,是磨先昭赫赫有名的铸剑解家,历代磨先昭昭主传世的至宝铎鞘,便是解家先祖所铸。如今磨先昭为南昭吞并,解家也被迫举家迁徙来了太和城。解隧是解家这一辈的翘楚,那日在城门口姗姗来迟,除了护佑他的祖母,或许还为了运送解家一些不便示人的铸剑器具。”

  玉汝大感意外,“铸剑?匠人的立身之本皆在手艺,竟还抽得出功夫来之乎者也吗?”

  俞诗姻一笑,“匠人的立身之本皆凭手艺,公主更应关心的,难道不该是他们为何也要求一个功名利禄吗?”

  玉汝笑着自圈椅里起身,一边说,一边踱步绕至书案前。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若有能力,谁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是铸剑与读书,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啊。

  她想的入神,下意识抿了抿唇,一阵微微的刺痛便在唇畔漫延。

  是那夜咬破的地方还未愈合。

  酥麻、酸涩,但也不算太难受,她怔怔地用指尖抚过,忽然就想起常在段钧蹀躞带上见到各式利刃,也不知究竟哪一把才是传闻中的铎鞘。

  她突发奇想道:“你派人传话解家,让他们替我也铸一柄利刃。”

  俞诗姻先是一怔,很快明白过来,笑着问她:“公主意在考验,还是想要施恩?”

  玉汝收回手,神闲气静道:“上位者自然要恩威并施,青云梯就在我手,能不能搭上,端看他们的手艺了。”

  好不容易一轮事议完,姜媪瞅准一个空闲便将已熬好的汤药呈了上来。

  玉汝面不改色地接过饮尽,再顺手递回空碗,好半会儿不见人接,转过头,才发现阿姆正一脸古怪地盯着她。

  “怎么了?”玉汝摸摸脸颊,并无什么不妥啊。

  姜媪仍自疑惑地凝视着她,静立片刻后,慢慢沉下脸,自袖中掏出一颗油纸包着的蓼花糖。

  糟了!今日事情太多,话也说的不少,一忙起来,便忘了要装“苦”。

  此时再弥补是不能了,玉汝悻悻地接过,迅速想了副说辞,镇定地转过头问杜婉言:“是换了方子吗?今日的药倒不怎么苦了,喝下去一点感觉也没有。”

  杜婉言也很急智,话落到自己身上,立刻不慌不忙地顺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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