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73)

  “是,公主这几日脉象平和,可见前些日子的药已有成效,既是要慢慢调养,婢子便换了几味更利口的草药,也好让公主不必再一日三顿地受苦了。”

  姜媪半信半疑,到底没再多问什么,收拾了药碗便躬身退了出去。

  玉汝大松口气,索性挥挥手,让殿内宫女尽数退下,唯余杜婉言,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她身前。

  “奴婢当初便说过,这法子,用得了一时,用不了一世。大王本是绝顶聪明之人,是太在意公主,关心则乱,才会被这些小伎俩蒙蔽。”

  作者有话说:

  ①白族语音译而来的一首儿歌。

  第59章

  其实也算不得蒙蔽。

  气血亏虚是真的, 益气健身的药也是真的,只不过,杜婉言特地将此事夸大了些, 一碗味道平平的汤药, 玉汝也会故意在段钧面前装模作样地将它渲染成很苦。

  而所谓药浴, 也仅仅只是源自于那句“浴兰汤兮沐芳”的佩兰与白芷,除了祛寒止痛外,最大的功效, 其实是美白凝脂。

  杜婉言看她沉默地半躺进罗汉榻, 努着脸,眼眸里浮起了一丝微末的不悦, 心中的猜测便又笃定了几分。

  “又和大王闹别扭了?”

  一听这话, 玉汝支起的肩, 瞬间便塌了下去。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又彼此脾气相投,连阿姆都不曾体察到的情绪,却瞒不过婉姐姐的眼睛。

  她感慨道:“你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不用把脉,也能看穿我的心思。”

  只是这一次,猜错了缘由。

  玉汝闷闷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大约……是有些不快吧,只不过, 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件事。更何况, 我的确吃着药,也的确精力不济,并不曾蒙骗他。”

  充其量, 算是使了点文字游戏的心眼,再小小利用了一下他对她的关心。

  杜婉言于是不解问:“那是因为什么?近来也不曾发生什么变故啊?”

  那是玉汝不敢详细回忆的一幕,说起来更羞于启齿,最后只能一边斟酌用词,一边垂头丧气地吞吞吐吐。

  “望春宴那夜……他太过分……我没忍住,先是痛哭了一场,哭完犹不解气,又痛骂了他一顿。”

  不止骂了段钧,还骂了圣人,极尽嘲讽的语气。

  现在想来甚至有些后怕,天子稳坐含元殿,燕宫的每一处角落都少不了他的耳目,若非远在南昭,此刻她就该担心自己会不会以大不敬之罪被处以绞刑了。

  玉汝不知道该怎么复述痛骂的内容,便只能讲痛骂后的结果,开口时仍是断断续续地,眼睛里甚至有几分不能理解的迷茫。

  “他并未生气,但也许……大受打击?所以向我承诺说,以后若我不愿,不会再勉强我。”

  杜婉言听得目瞪口呆,“公主,不是说好忽近忽远,若即若离吗?是人都有自己的尊严和傲气,更何况大王乃一国之君,你一下子将人得罪狠了,推得远了,将来……要怎么拉回来呢?”

  她亦不知,她又怎么会有经验?

  相处、情爱、喜恶,不是她从前背过的那些诗文,学过的那些哲理,没有可以按图索骥就能找到正确解法的释义或前例。

  人是多样的,人心是易变的,人的情感更是难以操控的,她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仅有的一次叛逆之后并不会就此性情大变,她只会恢复如常,甚至更加慭慭然地安于现状。

  玉汝轻叹一声,垂首喃喃道:“倘若,他能说到做到,就这样一辈子相敬如宾,也是很好的。”

  她不愿在此事上再多纠结或无意义的探讨,很直接地转移了话题,反问杜婉言,“那位红云阔又是怎么一回事?”

  杜婉言聆言,很快收敛了神色,轻轻一笑。

  “公主,旁人或许不知,但你怎么会不懂,我曾拥抱过这世上最富有,最尊贵,最权势滔天,最绝顶聪明,最……”

  她顿了顿,嘴角轻轻挂上笑,眸光里浮起一抹温柔的美好。

  那是在长安在燕宫时绝不会吐露的神色,如今远在南昭,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倾泻一丝,自己对圣人的爱慕与怀念。

  她轻声续上,语气却很坚定,“最独一无二的郎君。其余男子,又怎么可能再入我眼。”

  有缘却无份,是有情人最无解的苦难,玉汝无声地握了握她的手。

  杜婉言掌心回拢,垂眼望向她,浅笑着说:“我早已歇了情爱姻缘之心,此生守着公主,为你排忧解难,再背一副药箱,治病救人,便余愿足矣。那红云阔不过是少年心性,误把新鲜当作喜欢,待医棚的事一了,我与他应该也不会再有交集,往后若再有闲言碎语传到公主耳边,您不必理会。”

  一个个的,都劝她不必理会,不要在意,可无论是俞诗姻还是杜婉言,都是替她办事才招致的是非,她怎么可能真的不闻不问。

  玉汝挂心于此,一时却又没有很好的主意来杜绝旁人的口舌,夕食便用得有些心不在焉。

  待入夜安置,姜媪特地在内殿逗留了片刻,见公主尚在妆台前一下一下用梳篦顺着青丝,而大王已迫不及待地蹬鞋上了脚踏,这才松了一口气,安心地悄声退出寝殿。

  玉汝对此全无所觉。

  她将散下来的一头青丝拢至半边肩,长发及腰,柔顺如丝绸,像是挂在肩上的一幅玄色披帛。

  蹙眉沉思时微微偏着头,向床榻走去的步伐也极是缓慢,好不容易挪到床头,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视线,才骤然回神一般,垂眼望向段钧。

  “……大王其实可以回自己寝宫安歇的,王宫高床软枕,何必在妾这里夜夜委屈。”

  敢情她愁眉不展琢磨了半日,都是在琢磨怎么赶自己走啊?

  纵是再如何怨怪自己不顾意愿强娶了她,恼恨自己是令她背井离乡的罪魁祸首,他堂堂一个南昭王,都已经这样低声下去地做出了不会再勉强她的承诺,却还要像防贼一样防着他,先是不让碰,现在连门也要不让进了吗?

  简直……欺人太甚!

  段钧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榻上跃起,眉毛拧成川字,眸光冷飕飕地,语气很是不善。

  “我今夜回宫,明日姜媪就能发觉,后日就会天下皆知。公主不惧流言,我却不愿让燕朝使臣误会我冷落公主。”

  玉汝被他骤然起身的动作吓得后退半步,抚着发尾的指尖也跟着一滞,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体贴之意,怎么又徒然惹了他生气。

  细数成婚以来,好像每回他生气,自己其实都是不晓得缘由的。

  她抿了抿唇,已经不知道到底哪句话又会触他逆鳞,哪种解释才能让他满意了。

  “妾只是见大王明明身姿高大,却蜷缩在妾这张小小牙床,睡得有些委屈……”

  她叹口气,垂下手,别开眼,“是妾说错话了,栖梧宫名义上虽为妾的寝宫,可王宫何处不为大王所有?大王若能安睡,想在何处便在何处吧。”

  段钧沉着脸,很想说,只有抱着她的时候才睡得最安稳……

  可她这话的意思是,栖梧宫为他所有,王宫也为他所有,这张牙床却是她自燕朝带来的嫁妆……

  嫌自己身姿高大,占了她的床榻是吧?

  可他都已经将自己缩在床沿,留出来的空闲完全可以任由她翻来覆去,好几次自己半边身子悬空在外,一个翻身便能摔到地上,竟连一个床沿的位置都不愿予他吗?

  简直……岂有此理!

  他蹭一下,干脆整个站了起来,抬头挺胸,立成堵厚厚的人墙,挡在了她欲向榻上的身前。

  玉汝被迫仰起头看他,一脸无奈和不解。

  ……

  只是一眼,段钧便又被她这近乎懵懂的澄澈眼神轻易攻陷。

  她还有很修长的一段脖颈,头仰起时莹润无瑕如白鹤,寝衣领口会随心跳的起伏偶尔敞开一条缝隙,那隐隐绰绰的峰峦便会自云雾中飘进他的视线。

  目光再往下,她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沟壑,都被自己熟悉、丈量、抵达过,他清楚哪里是她不能轻易挑逗的禁区,也晓得何处是可以令她反复愉悦的敏感之地,两个人明明曾那样地契合,如今却变得可望而不可即。

  玉汝自然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眨了眨眼,轻唤了声“大王”。

  段钧回神,有些僵直地收回了目光,脸上怒气消减了,却又添上些新的愁闷。

  但仍沉着那张欲求不满的脸,转过身去,拽起自己的锦枕,然后一言不发地抱着它,慢吞吞地踱到了殿内那张花梨木罗汉榻上。

  玉汝起初并不明白他的意图,愣愣地跟着他的去向转过头,一路目送他有些愤愤的脚步远去,又眼看着他将那只锦枕往罗汉榻上一摔,带了些怨气的力度,最后双手抱臂,抿着嘴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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