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原来也不是为着关心他,而是担心这些留在榻上的蛛丝马迹会被旁人发现,所以一大早地起身来守着,等他一走,就急不可耐地要毁尸灭迹。
他气得叉起腰,脖子上的钝痛瞬间去而复返,甚至迅速蔓延至肩背和腰腹。
玉汝不妨撞上他的回马枪,眸光一阵心虚躲闪。
又见他叉起腰摆开的愠怒架势不过坚持了一霎,就蹙起眉捂住了半边脖颈,便知道是他的落枕并没有缓解。
每一次蹙眉,每一声抽气,好似都是对她的无声谴责。
玉汝头一次觉得理亏,只好露出浅浅的,讪讪的,腼腆的,呆萌一样的笑。
“今夜妾定将床铺得软软的,舒舒服服的,再不让大王受委屈。”
可让段钧委屈的从来不是睡得如何,而是睡在哪里。
玉汝并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她只是一味地用青竹簟、绒毯和厚衾软枕在地上果真铺就出一张软软的“床”,在再一次入夜就寝时分,一脸献宝模样地殷殷望着段钧。
“妾替大王试过了,青竹簟可防地上潮湿,绒毯则隔绝了地砖冷硬,现下宽敞得很,不会像罗汉榻那样束手束脚不得舒展了。”
段钧看看她,又垂眸望望地上,胸口像是被人迎面砸了团棉花,不重不疼,但又恼人得很。
……如今连罗汉榻也不让睡,改让他睡地上了,是吗?
见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玉汝自以为的贴心和贤惠便慢慢弱了几分,她揣揣地问:“大王,你不满意吗?”
当然不满意!这怎么可能会满意?!
可双眼一对上她炯炯凝望的眸光,便总是忍不住地让底线一低再低,原则一退再退。
他闭了闭眼,从喉咙里挤出言不由衷的一句:“满意,有劳公主了。”
玉汝这下放心了,在唇角向他绽开一个甜甜的笑。
“妾分内之事,大王不必客气。”
除了在母亲身前侍奉过起居和汤药,她其实并不怎么会伺候人,铺床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所思所虑皆从她自己的素日习惯出发,所以除了这宽敞柔软的地铺,还准备了凝心静气的沉水香篆,在他床头点燃袅袅一缕香息。
这固然很是体贴,但却苦了段钧,如今不仅夜里要睡地铺,翌日晨起,还要任劳任怨地一一收拾了这些繁复的布置。
美人在前,却春风不度,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某日他照常将青竹簟、绒毯、厚衾软枕一一卷起,束之高阁,再将燃尽的香灰倒进烧了一夜的碳炉中,归置好一切推门而出时,凌冽的风迎面刮过,目之所及,山上一片银装素裹,云海缭绕。
岁已寒,是冬至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除了四季如春, 南昭还有十里不同天的奇景。
同一个冬至日,同一场飘然而至的雪,一夕之间, 天地都改换了新衣。
玉汝站在栖梧宫门口极目远眺, 远处苍山似披了层莹白新氅, 将连绵的山峦、松柏都牢牢覆盖,洱河面却仍是碧波滢滢,静得不见一点涟漪。
双手伸出檐外, 雪花轻盈地落在掌心, 蓬松而柔软,倏忽间化成了水, 微渺到指尖合拢便可就手抹去。
王宫高处碎玉零玑, 不见积雪, 唯见浸湿的石砖和莹润的草木, 在薄雾里隐隐透着凛冽的寒气。
冬至,在南昭和大燕拥有同等重要的地位。
段钧身为南昭王,要在苍山神祠主持祭天大典,以“火燎带皮羊”献祭万物神灵。
据郭蔚描述,祭品是来自澜沧江放养的黑山羊,待祭礼结束后,段钧亲自火燎去毛过的带皮羊肉会与饵丝同煮,赐予大军将等分食。
这是源自蛮人古老的习俗,男主外, 狩猎觅食, 争夺土地,女主内,纺织播种, 操持家务。
所以祭礼的同时,王宫内亦不曾闲着。
郭蔚一大早领了宫人,在栖梧宫门前摆好木杵和石臼,需要由王后领着宫中所有女眷将事先蒸好的熟米舂透成饵。
可玉汝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挥不动沉重的木杵,也没有那样灵敏的眼和手可以将米糊不停地翻动。
郭蔚不知变通,一脸忧愁问:“这可如何是好?”
玉汝气定神闲,莲步轻移至檐外,从宫人手中拿过簸箕,抓一把蒸好的熟米,簌簌地撒进地上的石臼中。
“如此,便算是我劳作过了。”
郭蔚看得叹为观止,只觉大长见识。
她哪里晓得,燕朝的贵族女子矜贵雍容,无论是出阁需要亲绣的嫁衣,还是嫁人后需要为长辈亲奉的羹汤,都是只需穿一根线,撒几粒盐便能算作自己亲自动手的成果。
这些自己从前在家中都不曾动过手的活计,倘若来了南昭便要委曲求全,那这么主之位,王后之尊不如都让与了旁人来坐。
郭蔚还想再说些什么,姜媪已经越过她,一脸心疼地将人揽回了廊庑下,口中还絮絮叨叨地念着:“撒过来了便快回来,太和城一夜成冬,今日冷峻得很,王后好不容易将养回来的身体,千万不能再受了寒气。”
姜媪摆出这番说辞,自然无人敢再置喙什么。
不过,到底是南昭的习俗。玉汝虽不亲自动手,但不代表她真的不闻不问,于是命人搬来藤椅和碳炉,在廊庑下悠悠坐着全程旁观,使得接力劳作的宫人们斗志昂扬,每一下捣杵都舂得孔武有力。
忽有宫门卫传话,蒙攰昭昭主之女渡若请见。
玉汝诧异道:“宫宴不是在晚上吗?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
郭蔚略忖片刻,躬身解释:“冬至宫宴只有宗亲朝臣和燕朝使团可以列席,渡若姑娘并未在受邀之列。”
那就难怪了。
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冬至这样重要的日子,她们姐弟既不在父母身边,亦不能出席宫宴,独在异乡处境尴尬,心中难免会有些惶恐。
玉汝便松了口,“让她进来吧。”
待渡若一路顶风冒雪登上栖梧宫,肩上、睫上都凝了层未化的雪霜,脸上绒毛清晰地倒竖着,双颊两团醒目的绯红,一开口行礼,嘴里便哈出了一圈凌寒的白雾。
“王后冬至安康。”
她笑嘻嘻地,眉眼弯弯,唇角上翘,活泼里藏着未脱的稚气,不见半点瑟缩,明明只有过一面之缘,却好似将自己视作了熟悉又信任的蜜友,眼神里有种天然的亲近。
“还望王后莫要怪我不请自来,今日是冬至,在我们蒙攰昭,冬至亦是冬街节。这几日,蒙攰昭人会与汉人走亲访友,互换食货,白日闲叙,夜晚歌舞,以示和睦亲近。”
在玉汝的印象里,西南蛮夷各部,要么是未经教化,要么是在东蕃与大燕之间摇摆不定,相较而言,南昭一向是最亲燕向汉的蛮族。而渡若口中的蒙攰昭,互换食货代表着交易,闲叙歌舞则代表了友好互通,听起来,倒像是蛮汉一家,和谐友邻的关系。
玉汝对她的话保有三分怀疑,而渡若浑然不觉,满脸欣喜难掩,一开口,便有些滔滔不绝,可见平日里左邻右舍无人可以说话,是真的憋得很了。
“我在太和城只认识王后一个汉人,便大着胆子来求见,没想到王后那日说的竟不是客套话,真的准我入宫来了!不过,我知道晚上王宫有宫宴,王后必是要与大王一同出席的,我不便打扰,故而赶在宫宴之前拜见,想为王后献上我亲自做的糍耙。”
她刚说完,转头望一眼檐下石臼里宫人们正舂得起劲的饵,长长地啊一声,“没想到王后这里也在舂饵,蒙攰昭的糍粑和南昭的饵做法相同,早知道我就早些来,还能给您帮忙!”
她口若悬河地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到最后,甚至一副忍不住要撸起衣袖上手去夺木杵的样子,玉汝看得好笑,更佩服她无穷的精力,让人搬了个杌凳来给她,就围在碳炉前对坐说话。
“既是有互换食货的习俗,你给我送糍粑,我请你吃馄饨吧。”
渡若显然第一次听说馄饨,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好奇与期待,“馄饨是什么?”
她这一问,三分怀疑又成了五分,玉汝面不改色,仍旧笑意盈盈道:“类似馎饦,取混沌初分之意。在燕朝,冬至吃馄饨是习俗,我记得幼时长辈们常说,冬至吃馄饨,长大了就会变得更聪明。”
渡若一拍脑门,“难怪我总觉得自己不够机灵,原来是少了馄饨的滋养,王后,从今年开始吃的话,还来得及变聪明吗?”
她问的一脸认真,好似真信了这样哄小孩的说辞。
玉汝抿着唇笑,“我也不知道,你且试试吧。”
说话间,司言女官采薇领着宫女搬来了两张矮足食案和胡床。
渡若没见过,却也听说过汉人分桌而食的习惯,这个时候若仍喋喋不休地追问只会暴露自己的无知,所以她难得地安静下来,双眸不错眼地望着,看宫女们摆案摆箸行云流水,甚至捧了两只曲颈瓶来置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