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76)

  瓶中各斜插一只红梅,与檐外的流风回雪相映成趣。

  紧接着,热气腾腾的馄饨由宫女端了上来,汤色清润,馄饨形如偃月。

  而她带来的糍粑也由宫女一并用银盘盛出,置在案上。

  香味幽幽扑鼻,她晓得要等位尊者先动箸的道理,所以尽管馋得口舌生津,仍乖乖学着王后的姿势在胡床上端坐,一动不动。

  由此,才见识到了那位叫姜媪的老妪和另一名正值妙龄的女官,依次为王后以命试毒的整套动作。

  她看得叹为观止,心中计较又多了几分,很快神色恢复如初,在馄饨的美味里又扬起了那张天真的笑脸。

  “这馄饨吃得人全身暖乎乎的,汤也鲜美,难怪王后念念不忘,来了南昭也要吃它。”

  聆此言,玉汝进食的动作也不由一顿。

  自来了南昭,衣食住行都要慢慢学着入乡随俗,但她也绝不会抛却那些燕朝的习惯,那是她怀念的故乡故国,是她的根,也是她的文化烙印。

  想到这里,玉汝抬起头,望向对面的渡若。

  她正用得津津有味,吃一个馄饨喝一口汤,间或夹一块自己带来的,蘸了蜂蜜的糍耙。

  玉汝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喜欢,但无论人怎么伪装,没有防备时露出的神情,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渡若在她面前时,总是极力地捧场迎合,不让任何一句话没有回应地落在地上。

  玉汝知道,她是在讨好她。

  她在她身上好似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所以哪怕知道这个小娘子心里藏着自己的算计,也愿意多予几分宽容。

  但也仅仅是宽容,而非纵容。

  一顿午膳过后,宫人也已将冬至节气里象征丰收劳作的饵舂好,玉汝赏了每人三月月俸和馄饨作夕食,众人都兴高采烈地谢过王后,很快便又投入到宫宴的筹备之中。

  廊庑下的食案胡床,藤椅碳炉都一一撤回了内殿,渡若牵起裙角,跨过门槛,跟在王后身边亦步亦趋,终于进到了这座南昭女子最向往的栖梧宫内殿。

  可在她看来,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她从蒙攰昭来到太和城已两月余,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回家的希望。

  “我……有个不情之请。”

  一坐下来,渡若便支吾着开口:“听说王后要选南昭学子去长安入读太学,我阿弟自幼也是随汉学夫子识字读书过的,不知王后能不能也给他一个机会?”

  她就知道,这个渡若不会真是为着冬至走亲访友来的。

  “什么机会?”

  玉汝莞尔一笑,“如今初试已过,所有入选复试的学子都已张示完毕,令弟若识文断字,此时应已名牒在册,只需安心温书,准备复试即可。”

  而据她所知,蒙攰昭坦绰渡罗并不在复试名单之列。

  渡若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连忙解释道:“王后明鉴,非我夸大其词,我阿弟的确识文断字,没能入选,是因为他没有投递名牒。”

  这便更没有道理了。

  玉汝闲闲道:“既未投名牒,便是无意,你如今替他来向我求这个机会,他自己可是真的愿意?”

  说到这里,渡若不免怅惘地叹了口气,“他……脑子里一根筋,大王将他纳入羽仪卫,他便一心想为大王效力。可我阿爹只他这么一个儿子,蒙攰昭也只这么一个坦绰,若是披甲持刀,为人扈从,日日都要将命悬着,怎比得上读书安稳。更何况,去长安是多好的机会,若他能入读太学,我们蒙攰昭也有了可以和大燕联络的桥梁,王后是燕朝公主,想必更能体谅我家的处境和身不由己的急切。”

  一番话说得圆融,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将渡罗撇清,表明了他一心效忠段钧的立场,如此,无论这番恳求成与不成都是她这个做阿姐的考量,不与渡罗相干。

  又向她阐明了蒙攰昭如今的态度,愿与大燕修好,送坦绰入长安。既然都是做质子,在哪里不是做呢?

  玉汝没立即答复,而是先在殿中那张罗汉榻上庄正而坐,继而理了理膝上裙摆,最后侧颐看她。

  “你说的这些,固然有你的道理,可我不能答应你。”

  “其一,渡罗既未投递名牒,你我便都不能枉顾他的意愿,这天底下没有非要绑着人去读书的道理。”

  “其二,考校严肃庄重,层层选拔,即便渡罗如今改换了主意,错过初试,便等同落第,额外予他机会,是徇私,即便他是蒙攰昭坦绰,在我这里,也没有特权。”

  “其三,你说大王将他纳入了羽仪卫,想必是对他另有倚重和安排。我与大王夫妻一心,更不会违逆他的教命,去与自己的夫君作对。”

  而刚刚结束祭天大典的段钧,回来的不早不晚,袍尾拂过门槛时,刚刚好,听到了那一句“夫妻一心”。

  温柔婉转,但又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一把稻草燃起的熊熊焰火,迅速燎进了他心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段钧压下了想要上扬的唇角, 进殿的脚步却不自觉变得更加轻快。

  穿过六曲云母屏风,殿内说话的两人对他的突然出现显然都很意外。

  玉汝一脸错愕,渡若更是尴尬又畏惧, 眼神飘忽躲闪, 还有一丝不知被他听见了自己多少妄言的慌乱。

  段钧负着手, 明知故问:“聊什么呢?”

  一句话吓得渡若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曳下露出的脚尖不住摇头,忽而又回过神来, 颤颤巍巍地重新站起身, 向他抱臂行礼。

  除却望春宴那隔着水榭廊桥的遥遥一眼,这还是她第二次见段钧。

  上一次是在前朝大殿, 她们姐弟被迫来了太和城, 新上位的南昭王在王宫接见。

  彼时他高居牙帐王座, 眉眼间没有传闻中生擒数位东蕃大将的暴戾凶残, 赐下宅邸让他们安居王都的语气却也不见得有多宽和亲近,整个人高高在上的,哪怕目之所及,也让人感觉离得很远很远。

  今日她站得离他近了许多,偷偷掀眉觑一眼,却发现他的眸光正落在王后身上,眼神灼灼,不疏离,不冰冷, 更没有高高在上, 就连英挺的五官和锐利的下颌也骤然变得柔和,恍惚间,甚至给人一种他想要靠近她、包裹她的错觉。

  这就奇怪了, 他们不是夫妻吗?

  玉汝很快神色如常,她看出渡若的局促和慌张,不慌不忙地从罗汉榻里起身,打着圆场解围道:“没什么,闲话几句罢了。”

  再细看一眼段钧,他还穿着祭祀的礼服,除了隆重的宽袖紫袍外,身上还披了件及踝的波罗衣,头上戴着覆钵式的莲花高冠,脸上则用朱砂在两边颊侧各涂了一道纹面。

  午膳想必是和大军将们一起用了郭蔚所说的带皮羊肉饵丝,不必再传膳,但需要为他更衣。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渡若该避嫌告退了,可她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谈话被迫中断仍有些不甘心,人懵懵地傻站着,让刚刚才不留情面拒绝了她的玉汝,骤生几分不忍。

  “既然渡若已经入宫了,不如让她留下来,也一块参加宫宴吧。她们姐弟远来是客,冬至这样的日子却要冷冷清清地独自度过,不是南昭的待客之道。”

  玉汝说得轻轻柔柔,话落在地上却极有分量。

  段钧一向乐意在人前展示他们的夫妻恩爱,妇唱夫随,想也不想地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转头望向渡若,“那就让王后给你添个座,一会儿再派人传话,让渡罗也一块来。”

  渡若自然是一脸欣喜,立刻拜谢道:“谢过大王!谢过王后!”

  玉汝便令采薇领了她去偏殿稍事休息,又让宫女传了热水来,替段钧盥洗净面。

  待进进出出的宫人终于识相地退出殿外,午后的阳光自半开的窗牖洋洋洒下,照出地砖上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的朦胧身影,在落雪压枝的碎玉声里缓慢靠近。

  玉汝轻挽罗袖,将巾帕打湿再拧干,转过身正欲替段钧擦拭,他已悄无声息地靠近,脚尖幼稚地贴上了她的,好似不容两个人身前还有一点缝隙和距离。

  这也太近了。

  她在心里嘀咕一句,但也觉得的确省了她来回几步奔波的距离,便照常抬起手,仰起头,极有耐心地一点点为他擦去脸上纹面。

  蛮人祭祀用的朱砂本是浓重似血的猩红色,经半日风雪侵蚀,慢慢减褪鲜艳,边缘也晕染模糊,倒有些像女儿家脸上的斜红,可他五官生得硬朗英阔,即便真的敷上粉,匀上红,点上唇脂,也不会有半点女相。

  净完面,玉汝又为他更衣。

  段钧身上这件波罗衣,早在长安时她就有所耳闻,据说这是南昭对武将立功的奖赏,功高者全披,功次者半披,而像段钧这样一整张披至脚踝的,唯王独有。

  “那不就是南昭人的衮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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