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一脸意兴阑珊地作出总结,对来为她授课的鸿胪寺官员也没多少好脸。
一听到波罗衣便是虎皮,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茹毛饮血的野蛮形象,连带记忆里那个诡佞又大胆的人,都变得可怖了起来。
可如今亲眼所见,虎皮光顺,毛色明亮,披在他身上也并没有什么凶残的野性,反而是一种虎虎生威,令人望而震栗的强大气势。
她想起方才渡若的正襟危坐,好笑又无奈地兀自弯了弯唇角。
这一抹浅淡的笑意被一直紧盯着她的段钧尽收眼底,他离她这样近,张开手,就能将人拥进怀里。
玉汝猝不及防,感受到他摩挲在自己腰间的大掌,才脱了一半的波罗衣就这样半截挂在他身上,半截搭在她臂弯里。
又来了。
她在心底无声叫唤,不知道自己又是哪一句话哪一个神情哪一个动作,突然瓦解了他的意志,勾出了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这回消停了几日?
脑中粗略数了数后,她颇有些无奈地耷下眉,抬头看他。
“大王,你又忍不住了?”
段钧的手已从她纤细的腰,游弋到轻薄的背,乍闻这样正经语气的发问,欲再往上试探的掌心便钝拙地僵在了蝴蝶骨的凹陷里。
应该说,他又困惑了,目光里的不解很是清澈。
“方才你不是还同人说,你我夫妻一心吗?”
原来是因为这句话啊。
玉汝总算了然,抿着嘴后退半步,抬高了双手拽着他身上挂着的半截波罗衣使劲。
段钧虽还有些呆呆的,却又本能地低下头,弯下腰,方便她替自己脱下外衣,甚至知道虎皮厚重而她娇弱,在她脱下来的一瞬间,立刻腾出只手来托起了波罗衣大半的重量,见她还要抱着挂去一旁的衣桁,也一直默默托举,步步跟随。
现成的解释就在眼前,玉汝喘一口气,手指一指衣桁上挂好的虎皮,有理有据道:“大王你瞧,这就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渡若今日来,是想通过妾为渡罗求一个去长安的机会,可妾既知道大王对蒙攰昭已心有盘算,又怎么会随意改弦易张,与你的王命相背呢?妾只是在向她,和她身后的蒙攰昭,表明自己的态度罢了。”
段钧有些傻眼,他虽读书不多,可也记得这句话好像是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难道是他记混了?
可是,倘若兄弟和夫妻也能混用在同一个语境里,事情便大大地不妙了。
他挣扎道:“可我还听见,你对着她称我为夫君,这样悦耳动听的称呼,你该天天对着我喊才是。”
他听不进去道理,便又开始胡搅蛮缠,口出狂言了起来。
玉汝不受控地飞红了脸颊,瞪大了眼眨了好几下,才垂首低声咕哝:“如此矫揉造作,成何体统?”
段钧立刻不赞同地肃起脸,扬了扬声量,“哪里矫揉造作?又哪里不成体统了?谁家夫妻不是这样称呼的?以后我偏不叫你王后了,要叫你夫人,娘子,爱妻。”
前两个已经很让人难为情了,但同最后一个比起来,都被衬托得寻常。
爱……爱妻,这算什么不伦不类的称呼?
他嘴里吐出来的这两个字,就好像两只不明品种的虫蚁,从耳朵一路钻进她身体,所到之处,皆是一阵酥痒,颤栗,寒毛倒竖。
她听得有些受不了,便双手抱头捂住耳朵,头一次在两个人这样的交锋里败下阵来,只能羞赧又急切地小声求饶:“莫要说了,莫再说了……”
玉汝无以招架,段钧便愈加放肆猖狂。
他一手扶在她腰间,一手握住她后颈,慢慢倾身向下,将脑袋凑到了她耳边。
只需偏一偏脸,就能含上那莹润饱满的小耳垂。
“那你喜欢我怎么叫你?”
他声音低低的,隐忍而绵长,暧昧似蛊惑。
“夫人,娘子,还是爱妻?你自己选一个吧。”
玉汝当然不肯答,只一味地摇头,晃动间两瓣唇就这么擦着耳垂和颐颔而过,她惊得浑身一滞,这才发觉,自己是落入了他亲手造就的陷阱里。
“你,你,你你……”
她磕磕绊绊地说不出话来,望向段钧的视线里,好似有无数日光下晃动的碎屑、浮尘和光影。
风雪里的冬阳金辉更盛了,南昭就是这样的与众不同,连雪、风、云雾都是明媚耀眼的。
段钧还在锲而不舍地喋喋要她选,可无论夫人还是娘子,都太过肉麻,至于什么爱妻,更是让人酸到掉牙。
倘若没有从前他爱在床笫之间唤她名字时那些黏黏糊糊的语气,就唤玉汝也不错,名字取来本就是给人叫的。
可……
玉汝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定了定神,扶着他肩头将那个吵嚷的脑袋从耳畔推开。
段钧还要再俯身,她便用一只手肘抵住,然后翻过他摩挲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在他疑惑的目光里,在他宽大的手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那个鲜有人知的字。
“青,梧?”
段钧跟随她一丝不苟的指尖慢慢描摹出了字的形状,但脑中空空,并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他念得其实也并不连贯,所以更让她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它们听起来是那样陌生,却又好像已静静等候她许久,以至于她轻轻点头时,明明嘴角含笑,脸上却有晶莹的泪,先一步滑落。
段钧慌了神,方才的戏谑调笑在她的泪眼里顿时碎得七零八落,只能手忙脚乱地去接,去抹。
“别哭别哭,我逗你的,你不愿意听,我不说就是。”
玉汝却哽咽着摇摇头,然后将鼻尖酸楚用力咽下,望着他慢慢开口:“青梧,是七月离京时,圣人为妾亲取的表字。大王若是……一定想换个称呼,便叫妾的表字吧。”
汉人成人后,会取字表德,段钧当然听说过。
可一个表字而已,她又为何会哭得如此毫无征兆?
段钧不明白,但此时不是追问的时机,而顺从她,向来是他的美德。
他开始抑扬顿挫地在嘴里慢慢咀嚼,不断呢喃着“青梧”。
青梧,栖梧,缘分是如此奇妙,可见她注定是要来南昭给他做娘子的。
他低了低头,双手捧住那张脸,粲然一笑。
“那你也莫要再张口闭口地唤我大王了,要叫我,夫君!”
怎么又绕回到这事上来了呢?
玉汝被肉麻得连哽咽都戛然而止,脚趾在云台锦履里不由蜷紧,力气便汇聚到了手里,她努着脸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然后朝他皱了皱鼻子,用力哼出一声。
“你想得美!”
说完踅身一转,轻巧地扭出了他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南诏人对冬至的肃穆庄敬, 大概只在祭天大典,祭礼过后,王宫内的宫宴就显得随意多了。
申时未过, 便有宗亲朝臣陆陆续续携礼入宫, 如寻常人家走亲访友般, 无需主人招呼,也可聚集闲叙,宫苑游赏。
段钧本只想与玉汝两个人说说闹闹地待一会儿, 玉汝却一本正经地劝谏道:“大王初登王位, 正是需要招揽人心,君臣相和的时候, 平日里自是赫斯之威凛然而不可犯, 冬至这样的佳节便更该与臣民同乐, 彰显宽仁之风。大王有雄心抱负, 将来少不了这些贞坚之臣,勇武之士的涓埃竭力,若一味地高不可攀,恐失民心。”
段钧不会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却很听得进劝谏。
尤其这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便如涓涓细流,直抵人心。
况且玉汝不止嘴上说说,还会身体力行地更衣盛妆,陪他一道下山。
雪后的宫道路面湿滑, 段钧一直紧牵着她的手, 在前小心护佑。
初时不觉有异,待渐有人烟处,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到他们相携的手上, 玉汝才反应过来,不大自在地挣了挣。
段钧立刻回头,有样学样地拿大道理来堵她,“南昭没有那么多规矩教条,让众人都瞧见我们夫妻恩爱,不止有益于你我名声,更有助于燕昭联盟稳固,两国协力同心。”
玉汝一时束手无策,只好放弃挣扎。
但不是为他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段钧说话时故意压低了声音弯腰凑在她耳边,甚至抬起手,拢了拢她耳边碎发,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一个让人难为情的暧昧行径。
好在宫苑中已有郎君们聚在一处燕射行乐,见大王亲临,你推我搡地上前拉了他一块去比试,玉汝望着他的背影长舒了口气。
余光里瞥见人群中有人恋恋不舍地回头,朝她身后张望了好几眼,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红云阔。
玉汝若有所思,而一旁默默等候许久的渡若终于瞅准王后身边的空闲,迅速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