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远远见着王驾,或是早早避开,或是故意绕到后面慢行,这让玉汝想起幼时去崇文馆读书,宫道上远远见着那些位列公卿的先生们,亦是要装作没有看见地悄悄绕开。
这大概就是学生面对老师的天然畏惧。
王驾出巡,不像寻常踏青野游那般可以走走停停,南昭卫兵自有一套严格的行军标准,段钧偶尔领军在前,偶尔也会钻到她马车里殷勤地沿途讲解。
话虽多,但并不聒噪,比起书本上那些刻板的难以想象的文字,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的确更能引人入胜。
这几日,她已接连认识到像莲蓬一样的思南果,柔软纤细可制成绳索的孟滩竹,还有奕方自田野山林里捉来的生鹅,以类似鱼脍的方式做成了肥美的鹅阙。
也自村邑稻田里正勤劳耕种的百姓身影,知晓了南昭通常在冬月和腊月之交种下大麦,三四月即可成熟。
也自连绵高耸的柘林知道了蛮人不养桑,养柘,柘蚕三月初生蚕,三月中结茧,抽丝的方法虽与中原不同,但也可以织成精美的锦缎丝绸。
唯一让她有些吃不消的,是王军行路严整迅捷,她整日坐于马车之内,渐渐就有些腰酸背痛的,骨头都快要颠散架了一般。
每每段钧挤入马车与她同乘时,她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整个人端正得一丝不苟,避免被他发现之后,会为了自己耽误王军行进的速度。
总算熬到了白崖赕,玉汝远远望着十丈高的城门,一口气卸下来,疲倦和酸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段钧在此地新建了白崖行宫,据说是在其先父从前的别业庄园上扩建,上次路过时还未竣工,而今已是修竹青翠,池鱼肥沃,亭台楼阁焕然一新。
可她没有心思慢慢游赏,由婢女带至寝院沐浴后,立刻一头栽进了高床软枕里。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迷迷糊糊做了好几场走马观花的梦。
一会儿听到杜婉言她们围在一起细声说话……
她们精神头可真好呀,大家都是一样坐的马车,怎就她一个人累散了架?
一会儿又听到脚步声慢慢走近,有人靠着床沿坐下,替她案杌舒筋,松乏肩颈和腰背……
她舒服地咕哝咕哝两声,偏了偏头,将侧脸彻底埋进柔软的锦枕里。
一会儿又不知从哪儿飞来了鸟雀,在她眉眼上蜻蜓点水般地啄来啄去。
不痛,但痒痒的,恼人得很。
很想挥手将它赶走,却又不想睁开眼睛打断好梦。
正想万事不理地继续沉睡,那鸟雀好似倏然成了精,从眉眼跃到她耳畔,竟张嘴说出了人话——
“快醒醒,再这么睡下去,人都要饿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那鸟儿不止成了精, 居然还是只男妖精!
一张口,粗犷的嗓音就喋喋不休地从耳边划过。
戏谑的语气,熟悉的音调, 缠人的招式, 都像极了一个人。
玉汝瞬间就醒了。
慢慢打开的眼缝里, 段钧俯身坐在她床沿,眼尾上扬,嘴角微翘, 手里还吊儿郎当地捻着一片竹叶。
竹叶青翠, 叶尖有刺毛,拂在人脸上痒痒的, 再对上他灼灼含笑的目光, 她立刻明白了, 方才梦里迷迷糊糊刺挠一样的不适, 源于何处。
不知不觉间,窗牖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四处都掌了灯,看着明亮而陌生。
玉汝揉着眼睛坐起身,段钧便伸手撑在她腰后,一边予她借力,一边轻轻揉按。
“慢点儿起,你睡了半日,不曾进过水米, 当心头晕。”
不说还好, 他这么一说,就觉得腹中空空,有些饿了。
“大王什么时候回来的?”玉汝掩嘴咽下一个哈欠问道。
白崖赕是拱卫王都的重镇之一, 驻守此处的历来都是王的心腹亲兵。她们入城后便分开,她一头栽进行宫里呼呼大睡时,段钧立刻去了军营阅兵。
“酉时就回了,谁知道你这么能睡,夕食备了好几次也不见醒。”说话的同时手上也不曾闲着,他慢慢加大揉按的力度,然后偏头注意她的神情,轻声问:“舒服些了么?”
玉汝慢慢飞红了脸,含糊地嗯一声,余光里瞥见他另一只手里还捻着的竹叶,又鼓了鼓脸颊,“大王叫醒妾便是,干什么要捉弄人?”
段钧并不否认,弯着唇角笑起来,将竹叶举到她眼前。
“知道这是什么叶子吗?”
玉汝嘟囔道:“不就是竹叶么?”
段钧便又凑近了些,整张脸在她眼前放大,嘴里一开一合,咬字也变得清晰。
“是慈竹叶。”他眼神炽热,眸光里有隐含的期待。
玉汝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脑中忽而灵光一闪,眸中顿时清亮,她稀奇地向前探着脖颈,凑近了细瞧。
“慈竹?慈竹蓐?”
去岁西市初遇,他佯作商人,说了一大堆不着调的南昭方物,若非最后提及的慈竹蓐与风狸液有异曲同工之处,她早就让犊车调头而返了。
或许……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的纠葛。
但这世上没有或许、如果,却有货真价实的慈竹。
传说里的稀罕东西蓦然出现在眼前,玉汝伸出双手,从他手里小心接过,翻来覆去地瞧,不由惊叹道:“原来真有这种竹子呀?那慈竹蓐呢?在哪里?长什么样?”
段钧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看到她恍惚后想起,好奇又惊讶,嘴角翘起的笑意不减,甚至陷得更深了。
尽管她恼恨自己害她远嫁,怨怪自己不尊重她意愿,可这些情绪,假以时日不怕不能软化消弭。重要的是,不是自己一个人记得他们的初相识,他说过的那些话,也都一直在她记忆里。
“自然有,我何时骗过你?”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害怕搅扰到这难得的温情。
“就在行宫侧门,长着一大片慈竹林,高逾百尺,仲冬也翠绿。不过,慈竹蓐要在夏雨过后才会长出来。”
玉汝将竹叶举高,透过烛光去看叶片的形状与纹路,再次嘟囔道:“那这不就是一片普通的竹叶嘛。”
段钧听出她话中的失落,笑着屈指在她鼻上轻轻一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神秘兮兮的。
玉汝低头抚了抚被他刮过的鼻梁,虽不懂他在卖什么关子,但想必也不会藏太久,便整了整衣襟起身,任由段钧牵着步到外间。
花梨木圆桌上,婢女们已摆好了夕食。
除了这段时日在太和城已吃过见过的那些,还多了两样新鲜的东西。
一样是用竹叶包裹着的雪白玉团,外皮比饵块还要软糯香甜,内里则是咸咸的肉丁馅料,咬一口,咸甜的味道在舌尖交织,还有股淡淡的竹叶清香。
段钧说这叫猪儿粑,玉汝刚好吃完一整个,不禁噎了下。
“味道不错,就是这名字也太不讲究了。”
另一样则是手臂粗,酒樽高的竹筒,筒口被削成斜面,中间一个豁口,凑近了,能闻到股清醇的酒香。
“这是竹筒酒。慈竹本就有清热解渴之效,将酒注入竹筒内酿造,酒会慢慢吸收竹汁的味道,酿出来的酒口感柔和,自带竹香。”段钧说完,直接将竹筒举到了玉汝嘴边。
她迟疑了下,先心虚地左右望了望侍立的女官和行宫婢女们,见众人皆是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垂下了头,才抿着嘴低了低下颚,就着他喂到嘴边的竹筒,浅尝了一口。
段钧又说:“放心,这酒存放得越久,竹香越浓,酒味也越淡,不醉人的。”
酒味的确不浓,反倒是竹子的清香占了上风,若是在夏日,用冰镇上半日,应该会更清爽可口。
接着,玉汝还从段钧嘴里知道了慈竹的各种妙用。
竹叶可做猪儿粑,竹筒可以酿酒,还有竹芯、竹根、阴笋子,都可以入药,夏雨过后长出来的竹蓐,更是稀罕难得。
一顿夕食用下来,吃饱喝足,还未走两步,又要安置入睡了。
可玉汝白日睡了个饱,这会儿躺在床上,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好几次悄悄翻身后,身旁的段钧倏尔撑起条胳膊,整个人支在她头顶,垂眼望了下来。
“睡不着?想不想出去逛逛,我带你去瞧那片慈竹林。”
玉汝转过脸来望着他,听着其实很心动,但也知道这会儿已过戌时,深更半夜的,不宜再折腾。
“太晚了,这会儿起来又是一顿兴师动众。”她克制着摇了摇头,轻声说:“女官们多半也都歇下了,还是明日吧。”
段钧却干脆坐起身,继续劝说:“用不着她们,我亲自给你提灯,给你引路,给你做护卫。再说,你晚上吃了好几个猪儿粑,出去走走正好消食克化,否则就这么睡下去,当心半夜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