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在听到那句“吃了好几个猪儿粑”时双颊一热，眼神心虚地飘去房顶梁柱，心道果然不能贪新鲜，多夹几个就全落在了他眼里。
她小声辩驳道：“入寝安置前，杜司药端了碗槟榔橘皮汤来，看着妾喝下的……”
段钧倾身凑近，再次诱哄，“今夜无雨雪，那慈竹林里或许还有萤火虫。”
作为一个端庄的公主，称职的王后，她应该要严辞拒绝，并劝说君王亦不要玩物丧志，可心里的防线就这样在他热枕的邀请里摇摇欲坠，心底有隐秘的叛逆和好奇，像山间野外的杂草，风一吹，就能源源不断地长出嫩芽来。
……就在行宫里，且与段钧同行，其实也不算多出格的行为，对吧?
她慢慢说服了自己，刚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其实心内还有些犹豫，就被他不容反悔地立刻从床上拽了起来。
这会儿也不用再重新穿戴梳髻了，段钧拿了衣桁上的鹤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风帽也兜头盖上，便一手提着羊皮风灯，一手紧紧牵住了她鹤氅下的小手，悄悄跨出了房门。
夤夜静谧，望舒高悬，两个人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连说话也下意识地屏息细语。
“这里从前也是我家的别院，幼时来过几次，咱们现下住的屋子，就是我阿耶阿娘从前住过的屋子扩建而来。”
每每提及早逝的父母，段钧眼里都会划过一丝黯然，玉汝鹤氅下的手无声回握，他低头付以一笑，继续牵着她往前。
白日她曾草草看过一眼行宫，她们入住的寝院是四幢三开间屋舍围合而成的独立院落，青砖白墙，斗拱飞檐，正合蛮人“四合五天井”的建筑布局。
如今那院落渐渐在身后远去，她们穿行在长长的走廊上，能看到被串连起来的一座座楼房、天井、照壁，在长廊一侧安然伫立。
借着羊皮风灯的一捧昏黄微光，玉汝偶尔能看到梁柱上刻的木雕，石墙上画的彩绘，照壁上写有苍劲雄浑的题壁，更多时候则是雾里看花一般，只能欣赏到行宫朦胧的大致轮廓。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穿过走廊，沿着两侧花丛铺就出来的狭窄青石路往外，后院种了几棵高过房檐的一品红，墨夜里，赫赤色的叶片和苞片红得醒目而妖娆。
玉汝听说过这种植物，全株都有毒，若是不慎触碰，肌肤就会发红起疹，美则美矣，但很危险。
她心有栗栗，从树下走过时往段钧身边缩了缩，低着头，步子也迈得小，恨不得整个人都往他身下藏。
段钧很快察觉，牵她的那只手干脆利落地揽过她纤腰，他一手就将人抱了起来。
玉汝双脚几乎离地半尺，被他带着从一品红树下迅速穿过。
既抱住了，就不想轻易放开。
段钧索性一直抱着她穿过了月洞门，待终于到达那片慈竹林，才将人小心翼翼地在林中石凳上放下来。
这石凳是嵌在地里的，玉汝落脚虽稳，却还是下意识扶住了他肩头。
他将她放下，揽在她腰间的手却不曾一并放开，甚至趁势揽得更近。
她被带得一个趔趄晃悠，慌乱里本能地抱住了他脖颈。
此时若有人远远看见，大概会以为是她在投怀送抱。
这么大片竹林，这么宽敞的天地，偏要将她放在这小小一方石凳上，她就知道段钧没安好心。
偏他还得意洋洋地扬了扬眉，羊皮风灯顺手放在石桌上，空出来的手抬起，替她理正歪斜风帽的同时手背轻轻抚过侧颐，用哄婴孩儿的语气低声问：“怎么样，我这个护卫比你那个沈典军称职多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无缘无故的, 玉汝不知道他又在吃什么飞醋，双手重新规规矩矩地放回原位，扶在他肩头, 蹬一下, 轻巧地跳下了石凳。
“大王又说什么胡话……”
她细声软软抗议, “旁人岂敢像你这样，对妾动手动脚的。”
段钧一下子眉毛都竖了起来，“他们敢以下犯上, 我将他们的手脚都剁碎了喂狗!”
更阑人静, 风声萧萧，这样的话太过骇人, 况且她的禁卫们什么都没做, 凭什么要在他不知何时何地冒出来的醋意里遭此酷刑。
玉汝拧眉盻瞪他一眼, 段钧便立刻消了气焰, 讨好似的替她理了理鹤氅领口的系带，然后俯身弯腰，将嘴凑到了她耳边。
“他们只是护卫，只有我，是王后的贴身护卫。”
他故意压着嗓子轻柔如水，吐出来的气息却又炽热如火。
声音幽幽低沉，若非他就站在自己身前，若非自己手里正拽着他的衣袖，若非地上长长的两道人影在月下依偎, 玉汝几乎就要怀疑, 这是什么林间精怪在缠着她说话。
耳边酥酥痒痒的，像是风吹乱了鬓发。
玉汝定了定神，红着脸不再说话, 而是透过他矮下来的肩头去看那片慈竹林。
夜里风不算大，竹叶摇曳微微，有一阵一阵的簌簌声响彻林间。
目光随着慈竹高处慢慢上扬，她想看那百尺的尽头究竟在何处，然而脖子仰到极致就能发现，其实就罩在她们的头顶。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似与天边月连成一片，月色下的斑驳竹影，静夜里的窸窣竹声，都能让人感觉到何为天地之浩渺。
玉汝能够想象得到，若是在白日，她只会觉得这是一片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竹林，可不凡的夜色为它渲染上了神秘的幻彩，即使漆黑朦胧，也让人觉得流光四溢。
唯一遗憾的是……
她收回脖子，转眄向段钧，一脸认真地问：“大王，萤火虫呢?”
什么萤火虫……段钧现在什么都想不了，看不到了，一双漆黑瞳仁里只有她流转的眼波，和风灯下好似泛着光的发丝。
他凝望着她，情不自禁地呢喃出声：“就在我眼睛里呢。”
玉汝一开始只当他又在胡说八道，待对上那幽深的眸光，紧盯的视线，才慢慢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热气从双颊攀爬上眼眶，她赧然地举高了手，去捂他那双会吃人的眼睛。
“大王不会以为，说些花言巧语就能蒙混过关吧?”
视线骤然被遮挡，可即使眼睛看不见，段钧也能想象得到她说这话时嘟囔着嘴的可爱模样。
就连手也是软软的，盖在他眼睛上柔嫩如柳絮，顺滑如丝帛。
“这不是怕你失望，所以想哄你开心么?”
段钧努力压着欲上扬的唇角，“我没骗你，这慈竹林生得茂密，冬日也能见到萤火虫，只不过，的确不是日日都有的，兴许今夜它们都睡着了，又或是见着你我，便懂事的不敢冒头打扰。”
他说话时仗着看不见的便利故意往前凑，好几次伸脖低首，几乎要擦着自己唇瓣而过，玉汝下意识往后躲，又被他揽着腰箍回怀中。
朗月清风，林间夜正明。
她头上的风帽不知何时掉了下来，脸上有清冽的凉意，但她腰间属于段钧的掌心，和她掌心下属于段钧的半张脸，都是温润而有力量的，仿佛能源源不断地为她注入暖意。
“妾没失望。”
她轻轻松开双手，顺着他肩头往下，还没想好要安放在哪个位置，已经被他勾着臂弯揽到了他腰后。
玉汝这回没再拒绝躲避，只是抿了抿唇浅浅地笑。
“没有萤火虫，妾也觉得，今夜不虚此行。”
难得的从来都不是竹林、月色、萤火虫，而是今夜本身。从她没有经受住段钧的鼓动，大胆应邀那一刻起，一路乘兴夜游，迤逦而来，就已经是她过去十余年里不曾有过的新鲜体验，所以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
段钧心神荡漾，早从她含蓄的话语里听出了无数的话外音，他一时没忍住，方才没有得逞的唇再次蠢蠢欲动，在一个低头的瞬息里飞速贴上了她的，蜻蜓点水般轻轻吻过。
他望着她那一霎抬起眼来的震惊和慌乱，咧开嘴，笑得像个偷香的窃贼。
“明年初夏，我还带你来这里，一定让你看到慈竹蓐和萤火虫。”
他笑得太过晃眼，玉汝扑闪扑闪羽睫，“大王上次还说，长赢时节，要让妾尝到新鲜的椰子。”
她叹一口气，“明年初夏，也不知道那会儿国中忙不忙，边境稳不稳定，大王，不要轻易许诺，妾会当真的。”
段钧知道，中原人重诺守信，如托生死。
他一改嬉笑模样，郑而重之道：“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不尊重你意愿就将你娶到了手，但咱们既然已经做了夫妻，婚约不能退，两国联姻亦不能断，往后天长地久都要在一起，我答应你的，将来一件一件都会做到，决不食言，你多信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