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了压风帽上飘扬的绒毛，转过身来，“营中犒赏大宴，大王怎么也出来了?”
“该奖赏的都奖赏了，该寒暄的也都寒暄了，他们都已经喝的酒酣耳热，自在得很，无需我在场。”
不像在大帐宴席上那样的雄浑嗓音与豪放气概，面对她，段钧总会下意识地放轻语气，连手上替她理正氅衣的动作也瞬间温柔。
“这两日委实辛苦你了，明日我们就回白崖赕，回去路上也不用再着急赶路，我可以带你好好看看沿途的山水风光。”
玉汝失笑道：“大王真带妾游山玩水来了?”说完又摇了摇头，“不说国中堆积了多少政务，铁柱宫的考校结果妾也时时记挂于心，晚回去一天，采薇她们就要多寝食难安一天，咱们还是尽早回宫吧。”
她顾全大局，段钧也不好再勉强。
在他心里，她一向都是如此体贴知意的人，顺从委屈的时候远远多过任性肆意，即便心里偶尔有些主意，也多是规劝进谏的态度，从不会有恃无恐，也从不提些无礼的要求。
可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想。
段钧心念一动，盯着她双眸问：“你困不困?”
……
何意啊?
这话问得太过突然，玉汝愣了愣，在没明白他的意图之前，选择默默别开眼，谨慎地抬头看天，好似吟诵般一本正经地说：“月明星稀，北斗高悬，如此美景良宵，若是就这么回牙帐睡觉，岂不辜负……”
谁知没等她说完，段钧便吹起一声响亮的口哨，铄果儿立刻自不远处飞奔而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要……”
玉汝张了张嘴，再次没等她问完眼前的困惑，就被段钧双手扶腰，托举上了马背，而他紧随其后，一个纵身从背后拥上来，接着拽紧缰绳，腿夹马腹，铄果儿瞬间宛如神驹，如一道迅猛的闪电，驰骋于山间。
顺着昆弥岭蜿蜒的山道向上，营帐的喧闹声渐行渐近，又在铄果儿不曾停歇的马蹄里慢慢被抛在身后，耳边重归寂静，唯有山风呼啸而过，仿佛吹响的自由号角。
玉汝不辨方向，只知道他们应该是在往山顶攀登，两侧山道越来越窄，树木却越来越密，月色下照出参天古木峥嵘林立，那一片片缝隙之间又好似有无数逶迤小路，通往着不同的未知深处。
连绵山脉，终有尽头，待穿过一片冠盖如伞的望天树林，眼前豁然开朗，铄果儿在段钧的指引下慢慢放缓速度，在离悬崖七八尺处停了下来，玉汝在马背上极目远望，湍急河流，蜿蜒山道，还有军营中的篝火，都是如此微渺地好似匍匐于她脚下。
原来她们已经到达了山巅。
段钧先一步下马，然后抱着玉汝稳稳落地。
“如此美景良宵，当然要寻个绝佳观景之地，才不辜负苍天盛情，是吧?”
他双眸璀璨如星，亮得仿佛能从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玉汝心底咚咚直跳，不知是这一路累的还是惊吓的，又或是别的什么缘由，她抚了抚胸口，唇边慢慢挂上一轮温润的笑。
“大王英明。”她轻轻地说，笑意又从唇边漫进眼底。
段钧便牵着她，挑了株可以遮蔽夜风的望天树底下席地而坐，地上寒气重，玉汝便将鹤氅的衣尾拉开，垫在二人身下。
坐下来时，两个人很自然地就依偎在了一起。
玉汝脑袋靠在他肩头，微微仰着脸，头顶的天幕好像离她们很近，月亮触手可及，星星虽然不多，却十分明亮，将整片夜空点缀得深邃而绚烂。
段钧闲不住，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去拾柴，在面前点起一个火堆来。
火焰在风中摇曳跳动，在他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玉汝看他忙活完，又半蹲到自己面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了一包用油纸包裹的糕饼。
“我怕你吃不惯宴上那些半生不熟的肉，便让他们给你做了青豆糕……”他一边说，一边拆开油纸，只是不知是因为路上太颠簸，还是糕饼火候不够，打开时已经碎成了好几瓣，甚至掉出了些细碎的饼渣来。
原本献宝一样的眸光顿时晕上几层尴尬，他声音不由就弱了些，悻悻道：“捂了太久……早知道早拿出来给你了。”
“军中火头兵惯做大锅饭，这种精细的糕饼费时费力，不擅长也情有可原，大王惦记着妾，妾……”她并拢双膝，身子便往前倾了倾，只是一时竟不知道后面要接什么话。
感动?感谢?还是喜欢?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够确切。
正踌躇时，有叽叽呜呜的叫唤自不远处传来，应是某种山间野兽嘴里发出来的声响，玉汝心中一紧，攥住段钧的臂膀便往他身后躲。
段钧连忙安抚她说别怕，反应却很迅速地一手合拢掌心收回糕饼，一手已经探向腰间蹀躞带，随时准备利刃出鞘。
两个人紧盯声音传来的方向，借着头顶月光和身前火苗，很快，便看见一只模样似豹又似猴的小兽，一会儿在树上跳跃穿梭，一会儿又顺着树干落地却徘徊不前，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紧盯着他们，时不时试探性地伸头叫唤两声，看上去对他们的存在也是同样的紧张和警惕。
“哎呀，它好小，分明是只兽宝宝!”
玉汝从段钧身后探出头来，见其身形娇小，步伐警惕，先前的紧张和惧怕瞬间荡然无存，她从段钧手中拿过那包糕饼，先自己挑了块塞进嘴里，又挑了块小的，远远朝那小兽扔去。
段钧立刻回过头来望着她，眼睛里有隐约的不满。
她弯起眉眼笑了笑，也挑了块碎掉的青豆糕，喂给这个连小兽醋也吃的男人。
“这是小猴，还是小豹子呢?怎么看着都不太像，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模样的动物。”
说话间，那小兽向糕饼的方向探了探两只前爪，看一眼糕饼，又看一眼他们，似乎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恶意，好半晌才慢慢挪过去，将那碎饼抱在手里，原地蹲坐，慢慢吃了起来。
玉汝稀奇地用手肘碰了碰段钧胳膊，虽是屏息敛声，却难掩语气里的雀跃。
“大王快看，它也吃得津津有味呢!”
段钧起初只是怀疑，见那小兽越来越近，模样也越来越清晰，终于确信道：“这就是风狸兽。”
“啊?”
玉汝讶然出声，心中的好奇更盛，甚至忍不住从段钧身后越过，朝前微微挪动着脚尖，想要上前细看。
她飞快在脑中回忆书中对风狸兽的记载，果然发现那小兽圆溜溜的眼睛之上，一双眉毛又浓又长。
曾经遍寻不得的东西，如今真身就在眼前，她不由感慨：人世间的际遇与缘分实在太奇妙了。
“那……风狸液，风狸液能弄到吗?”
她立刻就想到了齐国大长公主，若能再得些风狸液，正好可以托琅琊王带回长安，母亲的风疾便不怕再复发了。
段钧嘘了一声，示意她噤声，她立刻就闭紧了双唇。
只因那风狸兽吃完了手中糕饼，正小心翼翼地向他们缓缓爬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玉汝连忙将油纸打开, 放在面前的空地上整包铺平。
风狸兽登时眼睛一亮，先叽叽叫了两声，又原地转了几圈, 才继续试探性地伸爪往前, 离得越近就越迟疑, 好半会儿才慢吞吞地挪到了她跟前。
可让她意外的是，它竟不急着吃饼，而是乖顺地蹲在地上, 背脊挺得笔直, 脑袋却朝她低了下去，混似人类害羞时才有的动作和模样。
玉汝只顾睁大了眼睛看它, 手脚都很拘谨, 一时也不敢动弹。
段钧被这一人一兽的模样可爱到心底似化开一汪糖水, 他蹲在一旁小声解释道：“风狸兽初见人时, 或是野性难驯，或是躲避警惕，很少像它这样，敢大着胆子没有攻击性地靠近，玉汝，它看起来很喜欢你。”
玉汝双手抱着并拢的膝盖，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那那那它现在是，是在害羞吗?”
段钧笑了笑, “那些撰书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风狸兽低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想你，摸摸它的头。”
“啊……”玉汝低声恍然。
她想起长安上林苑里养着的那些奇禽异兽, 它们被宫人驯养，最懂如何讨人欢心。而风狸兽这样生长于山林间的野兽是不一样的，它们对人天生怀有戒备，反而是人，需要得到它们的信任和亲近，才有机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向内收纳呼吸，然后屏住气，慢慢朝风狸兽伸出了小手。
起先，还有些害怕地一触即离，直到听见它欣喜地叫了声，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开始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它的脑袋。
段钧简直看得心痒难耐，长腿一跨，维持蹲着的姿势瞬间移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