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狸兽和玉汝都被他吓了一跳,小兽用前爪摁住油纸,将糕饼拖着往后退了几步,玉汝则是直起了身子,一脸不解地望向他。
段钧便将手趴在她膝头,表情故作可怜,动作却很霸道地,紧盯她双眸。
“我也想要。”
玉汝一时忍俊不禁,一时又有些面红耳赤。
指尖扭捏地攥了攥膝头的裙摆,犹豫了片息,才赧然地用双手轻轻捧住他脸。
她的视线几乎被他硬朗的五官撑满,所以那脸上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无比清晰地尽收眼底。
大概只是一次眨眼,他殷殷切切的眼神猝然一变,双眸还望着她,耳朵却已竖起,鹰视狼顾,凝神警惕着四周。
咻地一声——
变故陡生,划破静夜。
玉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被段钧揽着猛然向一侧扑倒,眼角余光好似闪过一支利箭,从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穿风而过,狠狠钉在了身后望天树的树干上。
紧接着,原本静谧的山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急切地朝山上的方向逼近。
玉汝懵懵地,顾不得倒地那一瞬间的疼痛,已经被段钧迅速扶起,连拖带拽地奔回到了铄果儿身边。
可是来不及上马了,更多的箭矢霎时如狂风骤雨密密麻麻地向他们袭来,段钧飞快地将玉汝推至望天树后暂避,然后一个回身抽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挡在她前面,劈开所有逼近的危险。
仓皇之间,方才支起的火堆被箭雨扑得火星四溅,她眸光一闪,看清落在脚边的一只箭矢,分外眼熟。
坚硬紧实,箭身有斑点,乃南昭特有的斑竹所制。
这是今日演武时营中所用箭矢!
“大王!”她下意识惊骇出声。
段钧自然也看清了,他双唇绷紧成一线,紧紧攥住她的手,边挡边退。
忽而箭势变缓,林中一阵嘈杂骚动,更多的脚步声、叫喊声自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渐渐伴有刀枪剑戟,金石相击的响动由远及近。
“米阁洛杀我昭主,灭我磨先昭,杀了他,为昭主报仇!”
“米阁洛投敌大燕,戕害先王,我等忍辱负重至今,当趁此时机,为先王报仇雪恨!”
“杀!杀啊——”
风狸兽早在危机来时便纵身爬上望天树,几个跳跃迅速消失在了山林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举着刀剑的叛贼,一边怒吼煽动,一边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奔来。
“大王!是磨先昭旧部和扑子蛮族叛乱!”
另一边是本就离得不远的羽仪卫,以奕方和阿戎为首的羽仪长带着几队人马一边拼杀一边阻挡,很快围到了段钧与玉汝身边形成一道护卫的人墙。
段钧横刀拍飞一个纵身跃来的兵卒,眼神冷厉道:“怕是不止!”
月色下,肃杀之气与血腥之味,瞬间弥漫整座山林。
叛贼人多势众,纵是羽仪卫精锐,也难敌这源源不断的攻势。
他们的包围圈渐渐在不同的缠斗里被破开几个豁口,有叛贼已逼到玉汝身前,段钧力敌千钧,一刀砍断一臂,刀光剑影里血肉横飞,玉汝吓得连叫喊声都湮灭在了喉口,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一般几欲作呕。
她开始体力不支,手脚发软,被段钧或奕方他们拽来拽去,跌跌撞撞。
忽然,人群里不知是哪一方人马发现了她这个累赘,居高大喊道:“杀了那个燕朝公主,米阁洛一样大难临头!”
正搏杀得双目通红的叛贼闻言,纷纷突破重围,改换方向。
玉汝从未面对过如此情形,危险近在咫尺也如失魂一般,连躲避都有些力不从心。
反观段钧,越来越多围上来的刀光不曾影响他分毫,反而令他愈加悍勇,只见他沉着脸怒喝一声,身手矫捷,所向披靡,每一次挥刀都有人哀嚎着倒下,血光一片。
左右逐渐堆积了些残肢断躯,浓浓的血腥味让她喉间作呕的感觉愈来愈烈,死亡带来的恐惧占据了整个大脑,眼睛里也一阵阵地晕眩发黑。
倏地,眸中好似闪过一道银光,有人借着望天树纵身而跃,手中高举着兵刃,直直地向她劈来。
她本能地闭上眼,睫毛惊惧颤抖,眨了一下又一下。
利刃刺破衣物、扎进血肉的声音很快清晰地撕扯在耳边,有温热的血喷溅在她脸颊,然而意想之中的剧痛并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只是被人猛地往后一推,跌坐在地。
她睁开眼,视线里,那个向来英勇无敌的段钧竟是徒手接下了利刃!
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手和背,一点一点地往下滴落着,玉汝眼睛一热,顺着血的方向往上,发现那刀锋往下陷了几寸,已经划破了他的掌心,斫进了他的后背。
“大王!”
“大王!”
奕方和阿戎怒吼着迅速折返,一人挑飞利刃,一人刺破叛贼咽喉。
逆贼倒下,段钧背上的巨力骤失,却有些支撑不住地晃悠着半跪在地。
玉汝早已骇得胆裂魂飞,仓惶无措地伸手去接他,掌心却先触到一片鲜血淋漓。
血分明是热的,她却像是被冻住了经络,人懵懵地,说不出话,也使不上力。
段钧却撑着一口气,将她往奕方身边推去,喝道:“带王后先走!”
铄果儿似有所感,长长地嘶鸣一声,以雷霆之势疾驰而来,马蹄所到之处,人皆避开,转眼之间生生辟出一条路来。
剎那间,玉汝遽尔回过神,死死拽住段钧的胳膊,坚决道:“不行!妾不能这样丢下大王!要走一起走!”
奕方和阿戎亦急声附和:“大王和王后先走,我们来断后!”
恰在此时,又有几名羽仪卫冲到了他们周围,奕方立刻在众人的掩护下,将玉汝和段钧扶上马背,马蹄顿时如飞燕一般,健步窜离山巅。
铄果儿风驰电掣,刚驶出去几里,她肩头便骤然一沉,是背后的人脱力,靠在了她身上。
玉汝向后偏了偏头,不敢高声,强压着鼻尖酸涩轻唤了一声,“大王?”
耳边唯有风声呼啸,无人应她。
喉间顿时哽咽隐痛,她用力睁大了眼,抑制着眸中的软弱,然后自他手里接过缰绳,一刻也不敢停地向山下奔去。
寒风凌冽,自她脸上无情刮过,越是冷,越是痛,人反而越清醒。
她望着远处营帐中晃动的微渺火光,脑中飞速转动:叛贼只有山上的磨先昭旧部和扑子蛮族吗?那些口口声声要为先王,为磨先昭报仇的士卒是真的吗?昆弥岭军营里那么多部落、蛮族各自为政,能分辨他们是忠是奸吗?即便演武时是忠心臣服,此时见着伤重的南昭王,难道就不会趁机生乱吗?
但凡有贰心者,她带着段钧此时回营,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不敢赌。
玉汝转头望向密林里那些崎岖盘桓的小路,深吸一口气,勒紧了缰绳,从营帐远远绕过,往山下而去。
她的本意是想连夜赶回白崖赕,她骑御不差,算起来也不过就是连着八九场马毬赛,五六场狩猎的强度,只要咬紧牙关,未必不能做到。
可她失算了,她不辨方向,更不懂南昭的山脉走势,绕开营帐并非就有路直通山下,她渐渐在密林里迷失,目之所及皆是陌生的岩壁和山路。
身后仍有厮杀声遥遥传来,她不敢停下,更不敢折返,只能闷头向前,直到铄果儿长鸣一声,焦躁地停下脚步原地兜转,她才从模糊的视线里慢慢看清,前方已是悬崖。
“别怕,这里不是绝路。”
段钧的声音蓦地在身后低低响起,玉汝几乎喜极而泣。
“大王!”
“别怕……我说过,会照顾好你,保护好你的,一定说话算话。”
他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可人是清醒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她注入无形的勇气。
段钧强撑着翻身下马,再将她一并扶下马背,然后牵着她,向悬崖边靠近。
“看见了吗?”
玉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崖边的巨大石柱上绑着一条手腕粗的绳索,那绳索悬在空中,一直通向悬崖对面的另一座高山。
“这是马帮用来横渡悬崖的溜索。”说话间,他已经从铄果儿背上的鞍囊里找出麻绳。
他咳了两声,忍下喉间一抹腥甜,然后抬眸问她:“怕高吗?”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将麻绳的一端从她腰间环过,用力绑紧,然后又问:“相信我吗?”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玉汝不由瞪大了眼,心惊胆战地朝悬崖底下望去,只是一眼,双腿便抑制不住地发麻发软,连忙又闭上眼,豁出去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段钧望着她的模样笑出了声,这一笑,牵扯到背后的刀伤,他痛得一阵抽气,虽已竭力压抑,仍听得玉汝担忧不已,立刻重新睁开眼,要绕到他身后察看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