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来,若能有这么个孩子在身边说说家常,这病啊,也能好得快些。”
萧霖川沉默片刻,语气诚恳道:“母后身子不适,身边确实需贴心人照料。既然母后念她,便让她入宫侍奉吧”
待他回到乾清宫,将此事说与傅琳听,傅琳才明白过来:“所以那秋收邀功是次要,为这位要进宫侍奉的谢家女子造势才是主要?”
她要是猜的不错,这女子多半就是那位年纪大,辈分小的张承的姑妈的孩子吧?
傅琳偷偷看了一眼萧霖川的脸色,废后才多久啊…太后就召谢家女子入宫,会不会太急切了一些?
“你说朕,要在她进宫之前将张承查办了,太后会怪罪朕吗?”
傅琳抿唇,这事说不好,若是等那女子进宫了,指不定博昌县就真的秋收了。
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劝道:“皇上,谢家若想将此女推举为皇后,恐怕一个博昌县还不够。”
傅琳说的在理,萧霖川缓缓点头,趁着早朝之前,又喊来暗卫,去往多地查探。
既然太后想那女子来,便让她来。
届时…倒要看看那女子,有没有胆子爬上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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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名分
几日后,萧霖川照例前往慈宁宫请安,傅琳垂首跟在他身后。行至殿门外廊下,隐约闻到煎药的苦涩气味。
傅琳心中暗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病了。
这病的手法,与皇帝装病出宫那法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萧霖川脚步未停,径直入了内殿。
傅琳则如往常般,在殿门外一侧垂手静立。她刚站定不久,眼角余光便瞥见回廊另一头,有人正端着一只乌木托盘稳步而来。
托盘上,一只青瓷药碗冒着袅袅热气。
傅琳立刻将头垂的更低,目光落在自己的袍角上。眨眼的功夫,便瞧见近在眼前的裙摆,绣着精致的折枝玉兰。
用银线勾边,行动间如水波微漾,却不闻环佩之声,足见对方规矩严谨。
过来侍疾就是侍疾,没有刻意装点打扮。
那端药的人也看到门外多了一个陌生太监,但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在手中那碗汤药上,稳稳的,一滴也未溅出。
擦肩而过,浅碧色的身影带着一阵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兰芷清香,没入殿内。
傅琳依旧垂着头,心中却微动:这姑娘初入宫廷,行事却无可挑剔,不知是天生沉稳,还是家中早已将她当做皇后培养。
殿内,太后倚在软枕上的声音带着笑意:“婉卿来了?”
“是。”女子声音温婉清润,如珠落玉盘,却又不失恭敬。
她先端着托盘,缓缓对着皇帝行礼,得到萧霖川颔首示意之后,才端着汤碗上前去给太后喂药。
瓷匙轻碰碗沿,发出细微声响。
片刻后,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较之前精神了些:“皇帝,这便是哀家跟你提过的,娘家三姑娘,婉卿。昨夜刚到,今儿一早就亲自盯着煎药了。”
萧霖川的声音是面对太后时惯常的温和:“有劳谢姑娘辛苦,母后身边有贴心人照料,儿臣也放心些”
“皇上言重了,能侍奉太后娘娘,是婉卿的福分。”谢婉卿的回答不卑不亢,礼仪周全。
“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后叹道,“有她在哀家身边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哀家这心情啊,也好多了”
萧霖川从善如流:“母后喜欢就好,谢姑娘娴静孝顺,有她相伴,母后定然欢欣。朕瞧着,母后今日的气色确实好些了”
他又温言问了几句饮食起居,嘱咐太医定时请脉,赏了几样温补药材,这才起身告退。
“政务要紧,哀家这有婉卿陪着,皇帝不必忧心,快去忙吧。”太后慈爱的摆摆手。
萧霖川退出殿外,傅琳立刻跟上。
二人回了乾清宫换朝服时,萧霖川才开口问她:“看出什么了?”
傅琳微怔,斟酌一番才说:“那谢姑娘规矩不错,行事沉稳。”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太后娘娘会直接让你给她个位分,放到后宫去,再以妃子的身份前去侍疾”
萧霖川几不可闻的轻笑一声,垂眸看向傅琳:“她当然不急,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放在孝道后面,才是她一贯行事的手段”
“朕若是冷待她,便是不顾太后病体,不近人情。朕若亲近,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这是给朕摆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孝子局”
傅琳默然。
估计太后这病,得秋收之后才能好清了。
届时谢家在外布局完成,一片丰收景象,便能乘机向上谏言,说谢家女一进宫太后病就逐渐好了,并且还遇到大丰收。
指不定还得弄出别的什么吉兆。
最后就说这些是祥瑞之兆,是谢婉卿带来的福气,合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那……皇上打算如何应对?”她忍不住轻声问。
萧霖川侧头瞥了她一眼,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她跟前逼近:“她既来了,朕便陪着她们演这出戏,至于…什么时候停,怎么停…”
傅琳看他凑的太近了,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那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烈,压迫感裹挟着莫名的灼热扑面而来。
只退了一步,后腰便被搂住,迫使她不能再退。她抬眸,撞进萧霖川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已经没了之前的锐利冷冽和算计,只剩下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
像是藏着漫天星辰,又像是裹着滚烫的火焰,直直烧进她的心底。
“朕说了才算…”
话音未落,他的大手便抬了起来,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抬起了她的脸颊。
萧霖川的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方才用早膳时,她喝了不少的雪梨羹,想必…会很甜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犹豫,俯身吻了下去。傅琳微微仰头,唇瓣相触的瞬间,没有生涩的试探,只有彼此熟悉的温热与柔软。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腹,主动迎合他的吻,舌尖轻柔勾住他的,带着几分缱绻。萧霖川感受到她的安抚,吻的愈发深沉,二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处,鼻尖相蹭。
直到一缕微光透过窗落到脚下,他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依旧抵着她的。直到他的情欲缓缓褪去,二人交叠的身影才分开,他的声音带着喑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
“什么时候…朕才能…”
傅琳立刻抬手:“皇上想要,皇上便能得到”
萧霖川低笑一声,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下巴顶在她的发顶:“你知道的,朕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
傅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抿唇。
那很难了。
谁让她们的身份差距太大,他是皇帝,她是太监,真要光明正大…那她恐怕活不了多久,就会被谏言妖监祸国。
最后的结局就是,她惨死,他…。
但皇帝之前想过要让她出宫,拜在左丞名下认做幼年丢失的小女儿,再嫁入宫中。
左丞是中立派,只忠心皇帝。
但傅琳不愿意。
她并不想成为他后宫中的一员,这是从一开始接受这段感情时,就想清楚的。
皇帝想要爱情,她可以给,想要身体,她可以给,想要名分。
对不起,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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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天命
随着秋意渐盛,江南一带的稻子也开始收割。
这日晚膳之后,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萧霖川的身影照的欣长挺拔。行二垂首立于御前,刚刚禀报完毕,室内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静。
萧霖川手中捏着那几页薄薄的密报,指节微微泛白,密报上的内容,比预想的更触目惊心:
不知博昌一县,青州衮州在内的五洲十三县,都发现类似“粮食调度”痕迹。手法雷同:以“北地赈灾”、“平抑粮价”“官仓预购”为名,利用谢家或附庸商号,有的早在今夏新粮未下时,便低价大量收购农户存粮。
这些粮食并未北上,通过复杂的运漕运输,暗中运往了几个定好要虚报丰收的州县。只待秋收时节一到,本地产量加上这批“外援”。
一份亩产大增,百姓感念的喜报便会恰如其分地呈递御前。
傅琳默默猜想,大概是年初皇后被囚时,谢家就在筹办此事了吧?
就算皇后之前没有答应太后的要求,恐怕谢家也会想办法将皇后从那位置上弄下来。
更耐人寻味的是最后一条附注:现有多地州县,地方官或乡绅中,开始悄然流传一些“异象”之说。
比如,谢家女出生时,其母梦月入怀。某地为干旱所困时,谢家女曾偶然随父前往,不久后便天降甘霖。
甚至江南河渠之中,竟从厚重的淤泥底下挖出一块古碑,上面的刻字模糊,但仍旧有几句被解读出:玉兰开,盛主临,天下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