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正是谢婉卿常用的熏香。
傅琳还记得这些时日,随着皇上去给太后请安时,偶然能闻见的兰芷香味。
良久。
“呵。”萧霖川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将那几页纸放在烛火上燃起。
“他们倒是不嫌麻烦”他抬眸,眸光如淬寒冰,“虚报政绩还不够,还要给她造一个天命所钟、福泽深厚的声势”
傅琳站在一旁,她也看出来了。这是要将谢姑娘架上神坛,让天下人都觉得若她为后,是顺应天意,是福佑江山。
她觉得谢家这盘棋也下的太大了。
粮食是国本,民心是天意,双管齐下。既能做实谢家治下、仓廪丰实的能臣干吏形象,又能编织谢氏有女、祥瑞随行的神话光环。
无论是从权势上,还是道德舆论上,都能为谢婉卿入主中宫铺路。
皇帝斗完了崔家,又要被谢家制衡。
活的……挺憋屈的。
“皇上。”傅琳轻声开口,道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如此大规模收购转运之事,无论是资金还是漕运或者地方官员的配合,都不是一州一县能做到的。”
“而且舆论流言之事,必定也有专门善于杜撰此事的文人在背后操笔,再透过各地的人脉推广,否则不会流传如此之快。”
河渠之事都是临时起意,想必那石碑在秋收之前就埋下去了。
这些道理萧霖川何尝不知,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谢阁老…为这个侄孙女,倒是费尽了心血”他的语气中,讽刺几乎化为实质。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
行二如同影子一般藏在暗处静立不动,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终于,萧霖川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锐利和决断。
“行二。”
“属下在。”
“两件事。”萧霖川的声音沉稳,“第一,继续深挖,朕要这份粮食调度图的完整脉络,从收购源头到转运节点,再到最终存放的粮仓,所有经手人,关联商号、运漕船只编号,给朕一一查明,形成铁证链,但需得按兵不动,切勿打草惊蛇。”
“是!”
“第二,”他指尖在桌案上落下的灰烬上轻点,“查清楚流言最初是从何处散播,又是在哪些地方广为流传。尤其是京城之内,有哪些官员、文社、甚至…寺庙道观,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倒要看看,这“天命”的幌子下,到底藏着多少敷衍趋势的鬼魅。
“属下遵命!”
行二领命,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内阴影中。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萧霖川和傅琳二人。
他缓缓开口,望向傅琳:“谢家这步子迈的太大,也留下了太多痕迹。他们不过是想趁着秋收。朕事务繁忙,将此事暗中完成。等到外间流言风向无法再制止,届时,朕便只能顺势而为。”
“皇上,我觉得…谢姑娘她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傅琳这一阵子偷偷观察过她。
无论是规矩还是心性,确实都无可挑剔。
且从不会刻意去做些什么事引起皇帝的注意,更不曾趁着身在宫中,去做些什么替太后给皇帝送汤送温暖之类的事。
除了第一次以外,后来再见到她,她都会下意识避开皇帝过来请安的时辰。
傅琳站在外头,瞧得清楚。
她只要见到自己了,就会悄悄退回去。
若这是计谋,也做的太过真诚了。
萧霖川拉起傅琳的手,捏了捏,似乎是忆起什么往事:“朕九岁娶废后的时候,她一开始也是这般。但自从太后将林贵妃也弄进来,她便逐渐开始变得不同。”
“无论她如今是否知晓实情,自从她离开谢氏,进入宫中那一日起,她就再也不能像过去那般只是她自己了。”
太后费这么大劲,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将她喊进来陪着说说话。
傅琳一时间有些恍惚。
是啊,她又一次想岔了。这是皇宫,她就算什么都不知情,最后也要在家族的安排下,成为一枚权势的棋子。
她自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家族给的。
她那双手之所以白皙细嫩,她那一身不俗的才情与气度,哪一样不是谢家耗费重金打磨出来的?
她现在不明白,所以选择退避。
将来她知道了,还会如此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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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次日皇帝去请安时,太后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谢婉卿陪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书低声念着。
声音轻柔婉转。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太后今日的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清亮了些。
见到皇帝进来,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摆手免了礼:“皇帝来了,快坐。”
谢婉卿放下书卷正准备起身退下,却被太后轻轻拉了一下,她垂下眼眸,看见太后冲她轻轻颔首。于是便只能向皇帝行礼,退至太后身侧,垂眸敛目,静立不语。
萧霖川含笑上前:“儿臣见母后凤体康健,心中大慰。定是谢姑娘静心侍奉之功。”
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的女子,赞许地点了点头。
太后笑容更深,拉过谢婉卿的手拍了拍:“这孩子是贴心,事事都做的周到。”她看了一眼窗外日渐浓郁的秋色,感慨道,“只是眼看着秋深了,叫她一个姑娘守着哀家,着实清冷了些。”
萧霖川顺势接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怀:“母后说的是,近日秋高气爽,御花园的菊花正开到好处。儿臣想,不若母后在宫中办一场赏菊会,邀几位宗亲勋贵家的女眷入宫,陪母后说说话,赏赏花,也趁机热闹热闹,母后觉得如何?”
太后眼中精光微闪,这提议正中她下怀!她正愁如何才能找机会不突兀的将谢婉卿带到人前。
这事她来提,总归没有皇帝开口要更显得顺其自然。如此一来,婉卿便能在京中圈子里露面,也能提前认认门。
“皇帝这个主意甚好!”太后抚掌,脸上是纯粹的欢欣,“哀家也有些时日没见老姐妹们了,让年轻的姑娘们也进来走动走动,沾沾人气儿。婉卿,”她转向谢婉卿,慈爱道,“你帮着哀家想想,拟个名单,下帖子的事,也需要个仔细人来办。”
谢婉卿温顺应下:“婉卿遵命,定当用心协助娘娘。”
事情就此定下。
太后显得兴致勃勃,甚至开始讨论起该用哪种菊花做主体,再旁佐些其他什么花,席面如何安排。
萧霖川陪着说了两句,便起身告退。
太后看着谢婉卿望着皇帝离去的那一瞬失神,眼中闪过细微的笑意,更细致的教起她如何拟写请柬。
这些事虽然日后不需要她亲手去做,但她必须知道如何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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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了乾清宫,傅琳问出心中疑惑:“皇上,若是太后在宫中办了赏菊会,定然会将谢婉卿推到众人面前。这样一来,岂不是连京中宗亲都要议论此事?”
之前造势一事只在民间,如此一来岂不是最高层的圈子都要口口相传了?
萧霖川脱下外袍,语气里是淡淡的嘲讽:“谢家想给她造势,编些玄之又玄的祥瑞福泽,糊弄百姓容易,因为百姓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她,只能听听传言。”
“但是想要糊弄那些宗亲勋贵家的妇人小姐?”他轻笑一声,端起茶来,“那些女眷,哪个没见过真正的绝色,没品过顶尖的才情,更是熟知内宅手段。”
“一个养在深闺,骤然被推到台前的世家女,真如传言所说,还是被人精心擦拭后才摆上高台的寻常人,她们一眼就能看穿。”
“在太后面前,她们只会赞扬。但背过身去,谁会相信那些传言?她们只会觉得,如果她能做的皇后,那她们族中那些更优秀,更沉稳的,为何做不得?”
“谢家确实是权势滔天,但真论起来,这些常居于京中的贵勋,谁手中又没有权势?”
傅琳明白了。
位高者往往听不到真话。
皇帝是,太后亦是。
在太后眼里,大家都夸赞谢婉卿,会追捧奉承。但背后,大家发现所谓天命祥瑞,与寻常家中女眷没什么区别。
她们也会有别的想法。
而她们的想法,便会在京城社交圈里流传,甚至,在枕头边流传。那点心思谁都知道,皇帝后宫中也不是没有妃子了。
那么…那些妃子的母族会容忍这种造势吗?
过去或许她们各自为政,观望风向。但如今谢家摆出如此咄咄逼人、志在必得的架势,要将最大的那块饼一口吞下。
那些娘娘们…想必也会坐不住!
谁都想要那个位置,那么…就各凭本事吧!
“皇上英明。”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