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年轻的王爷处理起来,竟显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周全,他极少独断,多是与派去辅佐的老臣商议,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批示意见虽偶有理想化之处,但思路清晰,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爱惜民力、重视实务的倾向,与皇帝萧霖川近年来推行的一些政风隐隐相合。
几位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立派老臣,私下里开始点头。
皇帝“病中”仍不忘督导弟弟理政,而这位寒王也确实是可造之材,这让他们对王朝的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然而,这股悄然兴起的新风,却让慈宁宫的气压一日低过一日。
太后已经连续好几日未曾安眠,皇帝那真假难辨的病容,寒王越来越像模像样的理政,还有那个如同影子般黏在皇帝身边的福林。
这些碎片在她心中拼凑,指向一个她极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皇帝莫非…真的爱上一个阉人?
他难道是在为与那贱人在一起而铺路?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火起,又阵阵发寒。她绝不允许!先帝遗命也好,后宫多年的经营也罢,她谢家的荣耀,她太后的尊荣,岂能容一个来路不明的太监和一个自幼便出宫,在外长大的庶出撼动?
这一日,秋阳惨淡,太医院院判刚从养心殿请脉出来,便被请到了慈宁宫。太后没有绕弯子,直接询问皇帝病情。
院判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皇帝的脉案他自然清楚,圣体无恙,十分康健。
康健到甚至活到百八十岁应该还能举剑征战沙场。
可实话他敢说吗?
只能含糊其辞:“回太后,皇上乃忧劳国事,损耗心神,肝气郁结,脾胃失和……乃是…长期累积之症,需缓缓图之,最忌躁急。”
“长期累积?”太后凤眼微眯,“南下之前,皇上龙体尚算康健,怎地南巡一趟,回来便成了长期累积之症?可是…途中有何不妥?”
院判头埋得更低:“南巡舟车劳顿,水土不调亦是诱因,然究其根本,仍在忧思过甚。皇上……心系万民,夙夜匪懈。”
太后冷哼一声,知道问不出什么,挥手让他退下。
院判如蒙大赦,稳住身子离开慈宁宫之后,几乎是踉跄着往太医院奔走而去。
待殿内只剩心腹,太后缓缓抚着腕上的翡翠念珠,指甲几乎要掐进珠子缝隙里。“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跟哀家演戏了。”
她声音冰冷,“既如此,哀家便亲自去探一探他,看看他这病,到底如何了!”
午后,慈宁宫的仪仗,摆向了养心殿。
通报过后,太后步入东暖阁。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些许安神香的清苦。
殿内光线被刻意调暗,窗户也只开了半扇通风。
萧霖川并未像往常一样起身相迎,只是半靠在层层棉褥堆叠的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薄被。他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松石绿的软垫长袍,乌发未冠,面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
傅琳正躬身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似是刚用过的参汤,见太后进来,忙将碗递给一旁的小内侍,与众人一同跪下请安。
“儿臣病中无力,未能远迎母后,请母后恕罪。”萧霖川的声音传来,比平日虚弱低沉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气短,说完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太后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整个内室,最后定格在皇帝脸上。她走上前,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担忧:“皇帝快别多礼,哀家听闻你近来身子总不见好,心中实在记挂。今日瞧着,气色怎的比前几日更差了?”
她说着,伸手似要探向皇帝的额头,如同关心孩童的母亲。
萧霖川微微偏头避过,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疏懒和无力。“劳母后挂心,不过是老毛病,时好时坏,今日天气阴沉,便觉得更乏一些。”
他抬手示意傅琳,“给母后看茶。”
傅琳应声,低眉顺眼地奉上茶盏。
太后接过,却不喝,只拿着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傅琳:“福秉笔倒是忠心,日夜侍奉在侧,辛苦你了。”
“伺候皇上是奴才本分,不敢言苦。”傅琳声音平静,退回原位,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她确实不敢言苦。
她前脚说累,后脚就会被皇帝弄到床上“歇息”。
她可不敢歇息,忙点好啊!
太后放下茶盏,叹道:“皇帝病着,朝政却不能荒废。哀家听说,近日有不少事务都交给了寒王去办?”
她终于切入正题,目光紧锁着萧霖川:“寒王年轻,虽有太傅教导,终究经验不足。皇帝这般放权,是否……太急了些?若出了纰漏,岂不有损国体,也徒增你的烦忧?”
这话看似关心朝政,实则句句敲打,质疑皇帝放权的动机与时机。
萧霖川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再睁开时,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无奈:“母后所言极是,朕何尝不知寒王年轻?只是…”
他顿了顿,又低咳一声,傅琳立刻将温水递到他唇边,他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朕这身子,近来愈发不济,太医说了,需得病除杂念,静心将养,最忌劳神。朝中事务纷繁,若因朕一人之故,耽搁了国事,朕岂非成了天下罪人?”
他抬起眼,看向太后,眼神恳切却又带着力不从心的灰白:“寒王是朕的亲弟…自幼聪颖,品性纯良。让他先行历练,熟悉政务,也是为将来……为朕分忧,为社稷储才。纵然有些小错,有诸位…老臣…在旁提点,想来也无大碍。总比朕…强撑着,误了大事要强。”
说到最后,语气中竟透出一丝英雄末路般的萧索与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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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她急了
他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将放权完全归因于自己身体的不争气,和对弟弟的信任栽培,姿态放的极低,让人难以指摘其用心。
太后心中疑虑未消,反而更甚。
皇帝示弱得太快太彻底,这不像他平日作风,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痕迹,但那眼底的疲惫如此真实,甚至有一丝…认命?
“皇帝何必说此丧气话!”太后语气加重了些,“你正值壮年,些许小恙,好生调养便是。这万里江山,岂可轻言托付?寒王再好,终究……”她及时刹住话头,没将非嫡非长,非哀家名下说出来,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霖川苦笑一下,那笑容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去:“母后,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太医的方子吃了许久,也不过是勉强维持,有些事,需得早做打算,方能免生后患。寒王……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太后的指尖微蜷,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质疑,便成了不顾皇帝病体,阻碍社稷储才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不安,挤出一丝慈和的笑容:“既然皇帝已有决断,哀家也不便多言,只盼皇帝好生保重龙体,寒王那边…哀家也会多加看顾,定不让他辜负皇帝的期望。”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话,太后起身告辞。离开养心殿时,她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暖阁内,门被轻轻关上。
萧霖川依旧靠在榻上,闭着眼,脸上那份虚弱得苍白却并未立刻褪去。傅琳轻轻走近,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拭去额角沁出的汗珠。
“她信了吗?”傅琳低声问。
萧霖川缓缓睁开眼:“信了三分,疑了七分。不过,这已经够了,她忌惮朕,更忌惮朕可能真的不行了,所以往后,她会把更多的目光和手段,用在寒王身上,”
他握住傅琳的手,“我们的戏不仅仅是演给她看的,所以还要继续演下去,而寒王…他也要学着如何应对太后了。”
傅琳觉得寒王在某些程度上其实比萧霖川更适合做一个皇帝。
虽然他的手段还疏浅了一些,但他自幼在民间长大,对百姓的需求和了解比萧霖川其实知道的更多。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寒王已经有王妃和侧妃了,他不受谢氏和崔氏的制衡,他对生孩子这件事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将来若是当了皇帝,后宫的秩序也会更加顺畅。
不像萧霖川,自幼就被三方势力玩弄,打小就对后宫莺莺燕燕有心理阴影。按照古代人的思想,他都十九岁了还没子嗣,实在是…
不可多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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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王在朝堂上的存在感,随着皇帝病情的反复与加重,日益增强。起初是协理部分部务,后来渐渐开始参与核心延议,一些重大议题也能发表见解。
虽然他的意见不总是会被采纳,但思路和态度端正,引得不少官员的私下认可。皇帝不但对他不吝赞扬,甚至将许多颇为棘手的案件交由他去督办,美名其曰历练胆识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