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霖川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他像是个被惊到的猫,全力向后弹开,几乎是踉跄着滚下床榻,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床上的人似乎被惊扰,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微微动了动。
萧霖川背靠着墙,瞳孔紧缩,看着床上那匪夷所思的景象,心脏狂跳的像是要炸开。他猛地闭上眼,急促地低声诵念清心咒。
可再睁眼,那活色生香的画面依然存在,甚至随着天光又亮了一分而更加清晰刺目。
他无法思考,本能的转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跌跌撞撞拉开房门,一头扎进门外冰冷刺骨的晨雾之中。寒风扑面,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冷却他满心的混乱。
他在院中站了好一会,直到寝衣被寒气浸透,手脚麻木,才强迫自己冷静下一丝。是了,一定是自己修行出了岔子,近日心神不宁,才会生出如此荒谬的幻视。
或者…难道这山寺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不可能。
他必须回去确认。
托着僵硬的腿回到寮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隐隐的决心,轻轻推开门——
床上空空如也,只有凌乱掀开一角的棉被,和枕头上一个浅浅的凹痕。角落那个属于猫的软垫上,一团熟悉的狸花纹毛球正盘在那里,睡得四仰八叉。
听到开门声,猫儿耳朵动了动,懒洋洋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无辜,还带着刚醒的迷茫,仿佛在问:大清早的,折腾什么呢?
萧霖川僵在原地,目光在空荡的床铺和慵懒的猫儿之间来回移动。
方才那清晰的触感,气息…难道真的是他一人产生的…妄想?
他…怎么会有这种妄想?
缓缓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褥下,又看向那只伸懒腰的猫儿。
这个带发修行的僧人,对自己,对现实,产生了茫然。
而软垫上的傅琳,还打算补个回笼觉,反正她是个猫,又不用上班又不用挑水撞钟。
意识朦胧之际,感觉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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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花猫番外六:走就走
自那日清晨之后,萧霖川陷入了长久的恍惚。
看着在雪地里欢快扑腾的猫儿,他几乎要相信,那只是自己因噩梦交织生出的癔症。他开始更加勤勉地诵经打坐,试图将那一抹不该存在的触感与气息从脑海中彻底驱除。
然而,那幻象并未就此消失,反而像是潮汐,规律地、固执地,在每一个深夜里叩击他的现实。
起初只是零星几次,他在深夜里惊醒,有时是因为怀中的重量和温度过于真切,有时仅仅是空气中那一缕似有若无的气息。
每当他惊坐起,昏沉的脑袋缓缓清醒,再望向身侧,看到的永远只有空荡荡的床褥,和一侧缩成一团的猫影。
猫儿有时会发出一声不悦的“喵”,然后像是嫌他太吵了一般,回到自己的软垫上。
傅琳觉得人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他以前只是梦魇,现在好像有点发癫。
几乎天天晚上都要醒一次。
动物的睡眠本就较浅,他一醒,她就要被动静折腾醒来。
或许是大美和尚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傅琳这日看见他在枕下压了一串菩提子。
干嘛?他见鬼了啊?
搞这个辟邪?
傅琳觉得好玩,半夜凑到枕边把那串菩提子掏出来咬咬。
玩了一会倦了便缩到被窝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念珠坠地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大美和尚喘着粗气,虚汗直冒。
珠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清晰入耳。
“喵”你鬼压床了?
“喵”那我可得离你远点。
这夜后,傅琳发现人变得更沉默了,扫个地都会发呆,有时候会莫名奇妙的看着自己。
她知道自己最近长胖了一些,圆嘟嘟的很可爱,但你也不能这么直勾勾看着我吧?
搞得好像是我勾引你不好好修行一般。
猫可不担责。
直到入春后一日倒春寒。
夜里冷的猫直打颤,萧霖川不出意外的看见它从软垫上熟练地钻进被窝,贴着他的腰腹钻到他的怀中。
这一次,萧霖川没有像往常那样沉睡。
他一直睁着眼,强迫自己维持清醒。
有一件事他需要证实。
时间在寒冷与紧绷中缓慢流逝。
他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猫儿的呼噜声轻微在耳边回荡。
他掐着掌心,不让自己睡去。
直到一阵奇异的声响在黑夜中响起,他屏住呼吸,心跳如雷,思绪瞬间清明。
碰到了。
细腻的…温热的皮肤。
指尖触到的地方,柔软而富有弹性,绝非猫的脊背。
他的手指像被烫到般蜷缩起来,却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颤抖着探了过去。
这一次,他触到了更清晰的轮廓——圆润的肩头。
许是蒙在被窝里呼吸不过来,怀中的人无意识动了动脑袋,凑到了他的颈间,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不是幻象。
无论是触感还是气息都真实的残酷。
他不敢再动,也不敢再碰她。
连呼吸都几乎停滞,黑暗中只剩下窗沿外的风声,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似是无知无觉,在睡梦中抱住了他的胳膊,又将一侧的腿压在他的身上。
那属于人的手臂和触感…绝不会错。
萧霖川一夜无眠,僵直如木偶,直到窗外透出第一缕灰白的光。他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动,紧接着,那温软的身体轮廓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像是时光倒流,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手背上的触感从光滑的肌肤变为蓬松的绒毛。那搭在他腰间的重量也迅速减轻、缩小。
他艰难的,缓缓的低下头。
怀里,那只狸花猫正舒展着身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和尖尖的牙齿。它似乎睡得很好,琥珀色的眼睛眯着,伸了个懒腰,爪子上的肉垫轻轻按了按他的胸膛。
然后往一旁滚了滚,发出嘤咛般的一声“喵呜”
萧霖川依旧躺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只猫,看着它每一个寻常无比的动作,却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精怪。
过往所有的幻象瞬间有了出口。
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这只猫,会在深夜睡熟之后,变成人形,而之前他每夜因温暖而沉睡的原因…竟不是因为猫,而是一个女子?
他终于坐起身,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看向床榻上悠然转醒,舔着爪子的猫,猫也恰好看过来,圆圆的眼里映着晨光,天真无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质问一只猫为什么会变成人?
逼问它到底是猫还是精怪,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最终,他只是动作僵硬地开始整理床铺。
一整日,萧霖川都魂不守舍。
傅琳觉得人今天好像被女鬼把魂勾走了,不然他怎么扫了半天地,都没发现自己把院子越扫越乱?
连诵经都不会了。
她都能倒背如流的经文到他嘴里,竟颠三倒四起来。
用斋饭时,哗啦一下,把他的饭扣的她满脸都是。
猫不发威,他当猫好欺负吗?
她咬破了他的裤脚。
狠狠地发火:“喵喵喵喵!”
你知不知道老娘胳膊短洗不到头顶?
他坐在蒲团上,看着跳来跳去的猫儿,头一次说了重话:“小僧不能再养你了,你走吧。”
傅琳顿住了。
她缓缓转回脑袋,圆圆的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
喵?
就因为她咬破了他的裤脚?
他要把她丢掉?
果然!人再美也还是人!说不养就不养!
傅琳龇牙怒吼一声:“喵呜!”
走就走,有种别求老娘回来!
她头也不回的跳窗跑了。
只留下看着猫儿远去的和尚,他眼里的光渐渐暗下来,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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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花猫番外七:猫走了,猫又回来了
猫走了。
寮房骤然变得空阔,静的能听见炭灰剥落的轻响。
萧霖川在床沿上坐了许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温润的触感,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覆盖那不该存在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