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了手上的一只碗,狠狠砸过去:“你再给我说一遍?!”
虽然倪诺言语气很镇定,但外公听得一肚子火,眼见她闪开了那个碗,他更是火气十足,立刻将手掌抬起来,抽打的动作早就驾轻就熟。
而小姨也能驾轻就熟地躲开。
年轻女孩的身体深处陡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把她爸爸推倒在地。
外公摔倒,还撞远了一个凳子,反应过来,怒吼的声量几乎把屋顶掀了:“倪诺言,你要造反?!”
倪诺言冷笑:“还一下手就怕了?我今年24岁,我忍受了你24年,你以为小时候我就不想抽你吗?我只不过没有力气还手,我在心里早就把你千刀万剐了!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做父亲。”
外公爬起来,又要冲过去打她,好像今天不把她抽死就不会罢休。
结果,却又被推倒。
外婆颤巍巍把丈夫扶起来,对女儿说:“倪诺言,够了!”
倪诺言冷笑:“够了?他打孩子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他打你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妈妈,你知不知道你被打的时候真的很可怜,很狼狈,但你原谅他的时候,也真的很可恨,很可悲。”
她又看向父亲:“不要跟我讲孝顺,我头顶上没有这个字。我就是大逆不道,我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恨透你了,倪国良。”
外婆扯着她:“大过年的,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像不像话!!快点给爸爸道歉!”
倪诺言:“我不知道什么叫道歉,一刀扎死他倒是可以。”
外公爬起来,指着她说:“你要扎死谁?你再说!”
倪诺言二话没说,进了厨房,举起一把刀,出来:“你再给我靠近一步!”
外婆不会打人,只会用手掌不停地拍着小姨的胳膊,痛哭流涕地说:“你砍死我吧,你砍死我吧倪诺言,你——你真是,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孩子!”
倪诺言没有还妈妈的手,只是说:“妈,我爱你,但我发誓我不会再替你背负任何代价了。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继续沉沦吧。不要再拉着我和姐姐去修炼你的忍气吞声哲学了,我们做不到!希望你早点脱离苦海,如果不行的话,我会祝你晚年幸福。”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希望某一天大过年的日子,你不用在厨房里忙碌一天,最后因为吵了一两句就被人掀了桌子又不敢发作。也最好别把怨气嫁祸到你女儿的身上,有什么伤心事以后找儿子说吧。
“这个家里,大过年的烂账,还翻得过来吗?还多我这一次吗?!”
舅舅一家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舅舅一进门,见家里乌烟瘴气,立刻就把倪诺言手上的刀夺走,“姐,你还真是翅膀硬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当弟弟的可以对姐姐说这样以下犯上的话,倪诺言笑着看他:“对啊,翅膀硬了,终于可以飞了。”
她面向客厅里,每一个人:“最后说一遍,你们永远别想用我去换取任何东西。我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我的前途,我的未来,我的身体,我的精神。全部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你们拿不走一分一毫。”
倪诺言掷地有声:“不必跟我商量,我永不低头!”
见她转身要走,舅舅追上:“你要去哪?”
“已经与你无关了。”
倪诺言甩开他的手,说:“本来今天想来分享好消息的,我已经收到offer了,不过看来也不会有人恭喜我即将迈入人生的新阶段,所以也不必说了。
“当然,我也幸好没有说。正好借此机会,从今往后,恩断义绝。”
她说着,把手提包放在一旁,“这个家里的东西,我一件都不带走。你们给我的东西,我一件不带走。”
拉开外套的拉链:“羽绒服,高中的时候花你们钱买的。”
脱掉鞋子,“鞋子也是高中买的。”
最后把毛衣也一鼓作气脱下了:“毛衣我也不要了。”
最后,倪诺言穿着浅色单衣,光着脚站在门口,笑着说:“留两件不过分吧,我冻死不要紧,裸奔被抓进去也是丢你们倪家的脸。”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爸爸妈妈,这是倪诺言这辈子最后一次叫你们爸爸妈妈。
“后会无期。”
倪月岚把平板放下,追出去喊一声:“诺言!”
又想到什么,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钱包,随着关门的动静而加快了脚步。
几分钟后,倪月岚回来。
舅舅过去,紧张地问了句:“没劝住吗?”
倪月岚不说话。
舅舅又说:“她真走了?”
倪月岚还是不说话。
妈妈推开舅舅,走到倪诺言的房间门口。
房间没开灯,她点了一盏小灯,是留给倪青葵看动画片用的。
但是倪青葵没有在看动画片了。
她趴在窗子上,手里捏着沉甸甸的红包,她在心底祈祷,小姨,不要走。
小姨,不要走。
小姨,不要走。
小姨,不要走。
看着楼下出现的女人身影,而她恰好转过身来,倪青葵眼睛一亮。
“小葵!”
倪诺言冲着那一扇窗户挥了挥手臂,然后她笑着喊道:“我启程了!”
倪青葵把窗子打开,雪花涌进的瞬间,她潸然泪下。
妈妈靠在卧室门边的呼唤充满了担忧与牵挂:“小葵,回家了。”
而楼下的呼喊高亢而明亮。
雪地会把夜空衬得不像夜,也不像白天。
像一种瑰丽迷人的梦境。
她穿着灰色的薄薄单衣在雪里,光着的脚丫子冻得通红,就那样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她就要奔向辽阔天地了。
电视剧里的大侠分别,他们会留下一句“再见”或者“后会有期”,然后背景音乐响起离别的伤感乐章。
但她不愤怒,不悲伤,也不讲再见。
她很高兴,很自由。
倪青葵隔着玻璃泪流满面。
楼下的倪诺言又大声地,用手做喇叭,尽兴地朝着夜空高声地喊了一遍。
“小葵!我启程了!!”
倪诺言笑起来,光着脚在雪地里奔跑。
那头火红的长发在黑夜里,像是在大海中燃烧的波浪。
倪青葵看着她,哭到抽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也无法回应她。她只能用小小的手掌按着玻璃。
心里那个微弱的“不要走”的念头都被凶猛的泪淹没了。
倪诺言跑几步就转身,跟她挥手。
“倪青葵!!!!!”
“我启程了!!!!!!”
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说再见,只是不断地说着“我启程了”。
她是在对倪青葵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呢?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充满了祝福,又充满了渴望。
她满身棱角,大逆不道,横冲直撞,又机敏伶俐。
像金庸笔下的赵敏。
但还是有些不同,倪诺言不需要张无忌,她自己就是统领世界的教主。
六年级的倪青葵是什么样子。
懵懂,拙稚。不知道世道为何物,不知道梦想要追逐,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会如何降临。
她只知道痴傻地站在窗口,被汹涌的眼泪吞没。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倪诺言。
小姨走了之后,家里很快静下来。
有背负苦难的人要收拾破碎的桌子。
有的人扶着撞痛的腰,第一次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有仍然软弱的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有的人站在明暗交界处,在等着牵孩子回家。
残破的除夕夜,把一切勉力维持的和谐都尽数打碎。
那一年的雪,就和现在一样大,一样冰冷。
倪青葵也一样被妈妈牵着回家。
爸爸拿着车钥匙跟在后头。
倪青葵今年没有领任何人的红包,但她的兜里藏了一个分量更重的礼物。
沉默地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倪月岚的歌星梦想随着中年到来而渐渐止息,但她还是喜欢唱歌,她轻轻地唱起一首老歌。
倪青葵静静地听。
过了好久,倪青葵问妈妈,“小姨离开的那天,你追出去和她说了什么?”
倪月岚的歌声中断。
她也遥遥地回忆:“我说了什么呢?”
过了片刻,倪月岚出声:“我说:恭喜你考上博士,你是姐姐的骄傲。然后我抱了她一下,又跟她说,跑吧,诺言,不要再回来了。”
“我给她塞了一张卡,是我那几年攒的一些钱。我说,不要还我,不要回头。”
倪青葵低头,掩盖住一双泪眼,“你那天要是拦一拦她,会不会她就真的不走了。”
倪月岚笑了:“我怎么会拦她呢?你要知道,妈妈当年跟外公吵架,就直接屁股一拍跑北京去了。要不是你爸爸的工作在这边,我恐怕也不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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