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她……她，她也变大了吗？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她也变得巨大了。是，她也是一只鬼，自然要与这些山鬼，共进退。
渺渺弥弥间，她的身躯不断拔高，不真实地长大，直到超过这些小山鬼。她还在长大，似乎看见这些小山鬼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小，蚂蚁一样，却有着厉鬼一般让人恐惧的能力。
厉鬼、蚂蚁？厉鬼？蚂蚁？眼前的小山鬼，不是小山鬼了，是在地上爬着的、蚁身人首的怪物！披头散发，拥有厉鬼的头颅。来向她索命了！是的！
这些厉鬼，缓慢爬向她。
黍离的过往里，她吃掉了自己的肉身，现在作为一只鬼活着。她本不该活着的。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疯癫的臆想中，她早已泯灭了。这些小山鬼，就变成了地狱的判官，正义的化身。将黍离，捉拿归案。
黍离望着这些虎视眈眈的小山鬼，久不说话。
小山鬼们一再逼近，黍离的眼睛，忽然扑簌簌落下两行泪来。
她是一只鬼，也会悲哭吗？为她自己，为别人？
小山鬼们的移动忽然快速起来。他们一拥而上，包裹着黍离，擦她的眼泪。
这时候，黍离才仿佛闻到了一点活人气。她在呼吸，小山鬼们，也在呼吸。她餍足地呼吸着，一下两下，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她不想当一只鬼啊！她是人。
小山鬼们贴心地擦着她的眼泪，一边擦一边呢喃：“你不要有眼泪了。”
“你不要有眼泪了。”
“你不要有眼泪了。”
黍离的身体，随着他们或重或轻的动作，微微摇晃着。半是真情半是假作，她抽泣了两声止住了眼泪。
一只只小山鬼从她身上跳下来，很热心地捧过来一点食物，塞到黍离手心。
她看着惨不忍睹的食物，又望了望满脸食物残渣的小山鬼们，下定决心狠狠憋着气，将食物往嘴边塞，嘴巴闭得紧紧的，腥臭的糊状物沾了她满脸。
小山鬼们高兴了，围着她又唱又跳。
小山鬼们闹、哈哈笑着，笑到他们身上的污渍干了，留下浅浅的一条印。
笑声荡了好久好久，荡得黍离筋疲力尽，眼窝下长出浅浅的黑印——几天过去了，她勉强稳住这些小山鬼。
正意识昏沉地坐着，脑袋顶上，温热又腥臭的糊状物霍啦泼了她一身。
小山鬼们睁着饥肠辘辘的眼睛，一拥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黍离猛地跳起来，看见山妖拿着空荡荡的大盆子，里面还留有残余的糊状食物。
她幸灾乐祸地冲黍离笑：“哎哟，真不好意思，泼到你身上了吧？哎，要不你就跟小山鬼们一起吃吧，你这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还能吃多点呢。”
满身的狼藉。
黍离浑身上下，扒满了饥肠辘辘的小山鬼，他们舔食者她的身体，湿湿软软痒痒的，像皮肤上扒着煮熟了的菜青虫，本该死了的虫子，在她浑身上下，软软地、缓慢地爬行着。
有些山鬼收不起自己的牙，磕磕碰碰地，带下一丝黍离的皮肉，那血又随着糊状物被他们缓缓卷进舌内。
山妖满意地转身要逃。黍离瞪着她，忽然清明许多，似乎一块轻轻软软的破布被风吹开，露出里头微微跳动的黑色的心脏。原来那是一块裹尸布。
黍离掏起一把污秽的食物，直朝山妖丢去。
山妖梳得油光发亮的后脑勺上，啪啦一下糊上脏兮兮的、橙黄色的糊糊。
山妖转过身来，她的脸上也溅上去了一些。橙黄色的，像消化不良的排泄物。
“啊”
她尖叫起来，趴在门槛边，头朝下，眼珠子几乎蹦出来，她死死瞪着黍离：“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失败品！你这个失败的山鬼！你怎么敢！”
山妖的眼珠子左右震颤了几下：“不对，跟这些小山鬼待了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有意识？”
黍离咧了咧嘴，极其迅速又无声地笑了笑。借着小山鬼们扒在她身上的力道，她站立不稳跪倒下去，手上又趁机抓起一把食物。
黍离说着：“我还有意识。但你把这些小孩子变成蠢货是你作孽。”伸手又朝山妖扔了一把。
山妖躲闪不及，伸手挡，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溅到脸上。
黍离欣慰地笑笑：“你该受的。”
山妖的拳头渐渐收紧。橙黄色的、黄色的肉泥、泥状物从她指缝间溢出，一滴滴掉到地上。
她充满怨恨的眼睛里，似乎要爬出两条毒蛇，远远地朝黍离吐着信子，信子越伸越长，越伸越长……
山妖轻轻开启她油光发亮的红唇：“小山鬼们，吃掉她。”
黍离看着她优雅地抹了抹自己的脸，转身，关门。最后一丝光线泯灭。她再次陷入昏暗里。
黍离再低头，回神。山鬼们早已围成一片，朝她涌过来。
“吃人啦。”
“吃人啦。”
“吃人啦。”
……
山鬼们一个个扑上来，黍离侧身绕开，跳到他们身后。
小山鬼们扑了个空，一只只哀叫起来。
“哎哟，摔到了。”
“哎哟，摔到了。”
“哎哟，摔到了。”
身后伸来一只瘦骨嶙峋，白得发亮的小手。黍离意欲抽离，更多的手伸上来，控制住她。
小山鬼们涌上来围住她。开始沿着她的身体向上攀爬。黍离头顶、肩膀、手臂上趴着一只一只小山鬼。她支撑不住，跪倒下来。
“抓住了。”
“抓住了。”
“抓住了。”
小山鬼们跳上黍离的身体，她奋力挣扎，却被死死压住，使不上力。
“滚……滚开。”
她的剑早就被山鬼们抢走，扔到一边。
一群小人儿，趴在黍离的身上细细啃咬。
剧烈、密密麻麻的疼痛，大浪般席卷。黍离痛呼出声。
刚开始，是隐忍的，抿着嘴，从喉咙里泛出来的一丝呜咽。
到后来，她开始吼叫、痛呼、求饶。
山鬼来信深深的地下室里，是小山鬼的家。隔着厚厚的地板，地底下传来小山鬼们嬉闹的笑声。
“变血人啦变血人啦！”
“变血人啦变血人啦！”
“变血人啦变血人啦！”
“变血人啦变血人啦！”
…………
声声不息。幼童尖锐而天真的笑声，盖过了黍离的痛叫。
树影摇曳。明明没有风的，是受惊了吗？没有风吗？细细感受，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风，轻轻地、悄悄地拂过。
那似乎是一个将死之人微弱的呼吸，又似乎是孩童们染血大咧开的嘴角旁，飘逸出来的一抹气息。混杂着，带着欢乐的色彩，带着悲哀的色彩，慢慢地从地底飘出来，变成一缕清风，终于得见天日。
山妖走在路上，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膀子，自言自语道：“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她快速回到房间，拉开门，迎面与一张脸对上视线。胡子拉碴的一张脸，带着黑眼圈的眼睛紧紧闭着，离山妖那么近，近得能数清楚他的毛孔。
“啊啊”
她后退，那个人就逼近。那是死人还是活人？或者是鬼？她后退，一再后退。
闭着眼睛的那张脸，逼近，逼近，狠狠逼近！
她的脚后跟绊住什么东西，仰面摔在地上。那个人，也顺势压再山妖的身上。
他的体量，山妖再熟悉不过了。多少日日夜夜，这具身体盘踞在她的上方，卖力地耕耘着。缓解她的燥热、缓解她的病痛。多少个日夜的欲望交织，织成了……一块破布。
“山鬼？”她轻轻推开身上的男人，顺手摸了摸他鼻下。温热的，还有气。
屋内走出来一个男人，迎着月光，背后是烛火，似乎要在他身上烧起来。可是他周身，分明带着森白的寒气。
山妖沉下脸来：“你是谁？在山鬼来信怎么敢这样做？”
“老妖婆，这么快就忘了我啊。你仔细瞧瞧。”他侧了侧脸，凑近了些，把自己的脸暴露在月光下。
山妖抹了抹脸：“一度春华的那个小东西？你怎么敢到这儿来？”她想了一想，心下了然，“是为了……那两个小姑娘中的哪一个？”
楚檀笑提起山鬼。山鬼的身体，绵绵软软、沉沉地垂下来。他伸手拍了拍山鬼的背：“以一人，换一人。”
山妖迟钝地呼出几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度春华，侯府，多么光明磊落的称号，全都栓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居然也会启用如此卑鄙的伎俩吗？”
楚檀笑怪异地笑了几声，盯着山妖看了半天：“老鸡婆。”
山妖轻轻抬起脸，露出大部分的眼白，而眼珠子，却悄悄藏在黑暗里。这么一看，她似乎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跟我谈条件，你该这么说话？摆正你的态度。我捏着你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