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楚檀笑笑着摇摇头,“你这一脸一身的秽物从何而来?在山鬼来信,你这老婆娘也会被欺负吗?”
山妖怒气冲冲,跺着脚:“来人!”
楚檀笑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边:“嘘。聒噪。这里已无人气儿,你唤不来谁。”
哽了半天,山妖才笑出声来:“原来是早有后手。”她的右手轻轻抚摸着身边的树干,暗地里越来越用力,将树皮按碎,轻轻碾磨,手指在树上留下一片血痕,而那块树皮,薄薄的一层已经碎成齑粉。
楚檀笑捏着山鬼的衣领子,在山妖跟前晃了晃:“换不换?”
她用她尖利的声音嘶吼起来:“你别以为!你别以为你捏着个该死的老东西就能威胁到我!我看今天是你掐死他快,还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小姑娘死得快!”
她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又细,又长,又白。骨头瑟瑟可见。苍白,惨白,却铮铮有力,脉搏跳动得像濒死的鱼。
楚檀笑轻轻扬起手:“是吗?”他一拳锤在山鬼的肚子上。
昏迷不醒的山鬼,闭着眼睛,曲起身子,呻吟几声,又没了动静。
山妖瞪着眼:“你敢!”她伸出长长的手指,手指甲尖锐又长,鲜红的。她往身后一指:“那不成器的小姑娘正在地底下,你在这里跟我置气,看看你是否来得及救她!”
楚檀笑闷着笑了两声,气流声断断续续从他鼻腔里喷出来:“我看看是谁更着急。”
他的气息,愉悦的。被风一吹,散了。气息,被风一吹,散了。悲哀的气息。濒死之人,连呼吸都是挣扎。
疼?也许吧。黍离只能感觉到湿的。冷的。她浸泡在自己的血液里。
头顶的门打开了。冬日的寒风,带着月亮的光线,飘进来了。白色的光,照到地上,变成了鲜红的。很冷。
黍离张了张嘴,想说:“快关门。”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她发出声音了没有?黍离分明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可是,她听得更清楚的,是小山鬼们咀嚼自己皮肉的声音。
山妖在上方露出一只脑袋:“把她送上来。”
山鬼们抬起红色的脑袋,冲山妖眨了眨眼。满脸的血。
浸泡在血液中的,一具具小身体,窸窸窣窣地动起来,叠罗汉,一个人叠一个人,一只小手一只小手,沾着点红色的肉糜,将黍离送了上去。
惨无人样的一具身体,被一只只小手举了上来。
黍离的意识昏昏沉沉,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小山鬼们?是否还在进食?她不知道。
耳边传来山妖尖锐的讽刺:“算你命大。你那心心念念的一度春华,来接你了。”
一度春华?黍离撑起身子,眼睛迷迷蒙蒙,被血糊住了眼。真碍事。她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黍离跌跌撞撞地,一步步朝楚檀笑走过去,跌撞在他怀里。
楚檀笑扶着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他垂眼看着她。
楚檀笑感觉自己的呼吸,断了一瞬间。也许,他看见黍离的一瞬间,是死过的。不过立刻回魂,迅速活过来而已。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黍离的嘴唇一张一合。她有话要说。
楚檀笑低头,侧耳:“你说什么?”
“我找到雀儿了。”任务完成。
楚檀笑摸着她的头发。血已干在上面了,硬硬的一个小点。他用手指轻轻捻掉:“家主带你回家了。”
捻掉的血迹,在他的指尖粉碎,暗红的粉末飘到地上,又被风吹起来。那一点点的暗红色,似乎又无限放大了。放大,再放大。它变成了一道干涸的血印子,牢牢地攀附在衣领子上。
黍离的衣领子。
她浑身裹满了绒布,可是血,还是星星点点地渗出一点来。
黍离变得像只红色斑点的鱼。反正手、脚,都叫绒布捆得不能动。肩膀之上,胸膛一起一伏,似乎是鱼上岸了,挣扎着呼吸。
野蔓正捏着她的脸,劳心劳力地往她嘴里送药。
黍离无意识,偶尔把药顶出来,偶尔把药吐出来,野蔓就拿着手帕巾子,一遍又一遍地擦。药渍,染棕了好几条手帕。
黍离醒来时,正被按着灌进一小口药。她的喉头猛然通畅,被药物一灌,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野蔓喂药的手抖了抖,把药碗往黍离怀里一放:“你自己喝!”她转身就走。
黍离咳嗽几声,伸出被布包裹成一团的手,沙哑着嗓子喊她:“回来。”
野蔓肩膀起伏几下,仍旧坐回去,端起药碗:“要谁伺候你呢?伺候你一中午了。奴才的样子,还受了个金贵的伤。”
黍离微微歪着嘴角,低低地道:“我受了伤,是为家主。你来伺候我,是为谁?”
话音刚落,黍离的嘴里又被喂进一大口药。野蔓拿着帕子,窸窸窣窣地擦着黍离身上的药水,一边不甘示弱:“你以为我是为你?我告诉你,这又是家主交代的任务,不是我想干的。我从头到尾,不过是怕他。”
黍离哦了一声。半晌,她又若有所思地开口:“你怕家主啊,那怎么还敢回一度春华?不怕他弄死你吗?”
哗啦一下,野蔓将温热的药汁全泼在黍离脸上:“谁让你提的?你不许再说!”。纵然包着绒布,可是伤口浸到清苦的药物,还是一阵一阵刺扎的疼。
棕黄色的液体打湿了黍离的头发。她闭了闭眼,勉强抬起手,将一脸的水抹了抹。药汁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掉,似乎想逃逸,最后一滴滴落入床被、没入棉絮之中。
野蔓张了张嘴巴,慌乱了一瞬。
“把这里都清理干净。”黍离忍着湿湿黏腻的刺痛,吐字清楚地说。
“你少命令人,你现在是伤患,你还得求着我伺候你呢。”
“你不做,我就告诉家主。你曾帮着山鬼来信对付我,你害得我受伤,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不行!你敢……你敢……你敢我就……我……”野蔓大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无忧!你要如此决绝吗!”
黍离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用她那“一团”手点了点床被:“清理。”
野蔓气结,走上前,看着一片狼藉不知如何下手:“你……你现在躺在床上,我如何好清理?”
“废物。把我挪下来会不会?”
“我哪挪得动啊。”
黍离睁开一只眼:“那你等着家主的惩罚吧。”
“狗仗人势!狗仗人势!”野蔓气得泪睫盈盈。
“哭什么?啧,把我抱下来会不会?抱不动就拖,拖下床也不会?”
野蔓擦了擦眼泪,俯身,环过黍离的身体,一点点将人往外拖。
黍离歪了歪脑袋,靠在野蔓的肩膀上:“我也就是现在,行动不便。不然哪至于跟你费这么多话。”
“嘭”地一声。
“嘶,疼。”黍离一下子摔到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野蔓赶紧爬起来:“喂,你有没有事?”
黍离伸手,将野蔓紧紧按在自己身上。绒布上的药液沾了野蔓一脸。
黍离松开手,欣赏了几瞬,肩膀抽动几下,笑出声来。
野蔓头发乱糟糟,满脸黄色残汁,被黍离一闹,又气得脸颊泛红。夹杂起来,她的脸成了绿色。
她抬手作势要打:“你该死!”
黍离伸出手臂格挡:“我现在可受不起你这一击。”
野蔓恨恨地放下了手。心里万般不愿,也无可奈何。兀自去清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了。
黍离裹着满身的绒布,上头的药渍干了、透明了、消失了。绒布渐渐退缩,露出刚愈合的皮肉,粉嫩的,皮肉微微凸起,像肥嫩的鱼腹。
“我看你已好了大半,从明天起,我不用天天都来了!”野蔓将冒着热气儿的药碗放下,捋了捋袖子。
黍离伸手猛地拉住她手腕,将她的手臂抬起来,露出其上细细密密的伤口。
“家主他……是不是因为你逃跑的事,为难你了?”
野蔓抽回手,很嫌弃似的擦了擦手腕子:“这我哪知道,反正我犯不犯事,他都是那样对我。”
黍离长长叹了口气:“他没有降罪于你,已经是开恩了。”眼睛一闪一闪地瞥着野蔓。
“该死的无忧,还来打趣我。”野蔓照着黍离的肩膀推了一下。
黍离的身子,微微荡了荡,又停下来。她露出悲哀的神色:“不像我……”
“怎么,家主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又在这洒什么狗血?”
黍离望向野蔓,眼里殷殷切切,热泪里烧着大火,过境之处,漆黑的灰尘上躺着忧伤的泪。她对野蔓说:“家主他……待你还与从前一般,别无二致么?”
“这是什么话?能有什么生变?”
黍离失落地低下头。拿手,轻轻揪着手边的床被,直把床被揪出一截儿突出:“他就那么喜欢血?我受过伤以后,不也是披着满身的血吗?为什么家主从没来看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