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吧,上赶着挨虐?我这机会给你要不要啊?”
黍离仔细思索着,点了点头:“要的。”
野蔓说,家主和她,专门有间小房间,每到日子头上了,她会去那里等着家主。家主割开她的手腕,采集她的鲜血。
她睁大惊恐的眼睛,反复警告黍离:“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跟你说这些,听到没有?!!”
黍离,穿过了长长的巷子,走到了那间屋子前头。这位置真是偏僻,她从没有来过。
门头上有风干了的笺纸,被灰尘染成脏兮兮的黑灰色,盖不过它原本的鲜红。也许这大红笺纸上,是写了吉利话的。不过被风一吹,纸张散裂了,面目全非了。那透着的一点鲜红,像是吐着大舌头直舔到人脸上似的,诡异得叫人恶心。
黍离捏着鼻子打开门。
屋子里倒是干净得很,完全看不出来从前干过什么勾当。黍离轻轻拍了拍床被,干净绵软的触感直通到她脑门顶。她掀开被子,面朝墙壁等着人。像躺在温水里一般,荡着荡着就睡着了。
门响了。来人脱下大衣,轻轻披在他身边的木架子上。神态动作,轻缓温柔,似乎在关怀谁。
“今天来得很早。”
家主的声音。
黍离的肩膀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她紧绷着身体,瞪着墙壁,看见砖瓦之间细小的缝隙。她瞪着,瞪着那条缝,好像把缝隙瞪大了,仿佛里头还有只眼睛,黑色的眼睛,暗处里看着黍离。
她闭了闭眼,要起身相迎,被楚檀笑从背后轻轻按住肩膀:“你不用自己动。”
黍离便闭上眼,宽缓地等待着。她感觉到楚檀笑温热的手掌从自己身上挪开,可是许久没有下文。
身后传来楚檀笑愉悦的询问:“磨蹭什么?雀儿,忘了你该干什么了?”
黍离转着眼睛,不安地抖了下,眼睛又定格在那条缝隙里。似乎更宽大了。
她急促地呼吸着,眼睛几乎要蹦出来,蹦进黑暗的墙缝里,让自己永远陷入黑暗里,不见天日了;无知无觉了。
她要做什么?做什么?她真天真,装扮成雀儿,一时蒙混过关,还能真的骗过家主?
“脱。”
黍离动了动手腕。脱,哪里?哪里?她的心,如烈火煎熬。她仍旧缓缓地抬起手,宽衣解带。
手被人从背后按住。家主的呼吸靠近了!冷得像冰。他又靠近了些,热得像火。
黍离的手指用力攒紧了衣带。
“转身。”
黍离闭着眼,大幅度地扭过身子来。睁开眼,楚檀笑的脸就近在咫尺。他闭着眼,在靠近。
他又睁了眼。黍离感觉到他的鼻息,黍离看见他眼底斑斑驳驳,黑棕色的小点,往外扩散。最中心,是黍离自己的眼睛。黍离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家主的眼底。
他又闭上了眼。他还在靠近。
黍离不敢动,身子越来越僵。忽然感觉到手腕热得像进了炼丹炉,惊觉家主的手一直攒着自己的。她的手猛然冷了。
家主的手,变成了燃烧着的囚笼,变成了最古老最野蛮的酷刑。
烙铁。
烙铁贴着她的皮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楚檀笑的嘴唇,轻轻擦过黍离的脸。他偏了偏头,在她耳边叫:“小无忧。”
楚檀笑直起身来,后退几步,靠着墙,随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你骗不了我。”
杯壁还沾着一滴水,一寸一寸往杯底滑。黍离整个人沉下去,暗下去,仿佛去了地底,枯枝烂叶消亡之地,根系发达之地。臭气熏天,又生机勃勃。
她有些难过:“你与雀儿,每晚都是这样吗?”
“嗯,怎样?”
欲望变成一口浓痰,堵住她的喉管。
楚檀笑看她久久不说话,便拿手指轻轻勾着她的衣领:“小无忧啊,你每次这么认真的时候,我都想打你的屁股。”
他轻轻拈起黍离的衣服,用了点力道拢紧:“衣服穿好。”
黍离一动不动,桩桩看着楚檀笑。她仍然在失望地询问。
楚檀笑与她默默对视了几秒,松开手,任由衣领子敞开,让黍离露出大部分的肩膀和胸口。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代表你有资格追问我任何事。”楚檀笑的眼神锋利又悲伤,像朦胧的月亮上,赤裸裸现出几点牙印,“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仆人。”
滴答,滴答。
楚檀笑后退几步,绷紧了脸,好像很激动,又有些恐惧似的。牛皮绳子一般,缠紧了马与车,粗而硬,真是牢靠。而微微一用力,粉碎了,马惊了。车翻了。
她的血。
她知道了是不是?这么多年,他的恐惧、他的怨恨、他的压抑。她什么都发现了,什么都知道了么?偏偏捏着他的把柄,来到他面前,利用他楚檀笑一生为数不多的仁慈来控制他!伤害他!
楚檀笑望着天花板。潮湿的水扒在天花板上。凝聚,不下落。又有许多水汽反渗,入了天花板的木头桩子里,将木头房顶染得发霉,发黑。丝丝臭气,会杀人的霉气,冲楚檀笑张开血盆大口。
楚檀笑屏住呼吸,手往身后摸索,想寻找一个支点,最后侧了侧身子,虚靠在墙上。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黍离一眼。
只是几瞬,楚檀笑便直了身子,侧着脸,看着虚空感叹:“你发现了什么,抓住了我的把柄,敢这样威胁我。就不怕我恐极慎极,做出穷凶极恶之事?”
是黍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雀儿可以为你做的,我一样可以做。你爱她的血,为何不爱我的?”
可以做。她一样可以做。只是如此吗?原来她还是被蒙在鼓里,还是在飞蛾扑火,而不是携天子令。
楚檀笑的心啊,受惊后变空了。很多年,他谨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踏碎寒冰,以为终于坠入冰窖,却发现底下,只是……一堆怕人、乱窜的,蟑螂。
他深深看着黍离,低低地笑起来。一步一步走近,轻轻将黍离的衣扣一颗颗扣好:“忘了这场荒唐的梦吧,无忧。”
衣服轻柔地在黍离的肩颈滑动,轻轻麻麻的痒。家主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肩膀:“出去。”
黍离要走出去,楚檀笑又叫住她。
回头,看见楚檀笑沉沉的眼神。
“我和你不会有第二个夜晚,永远不会。”
黍离转身时,他的叹息轻轻飘进她耳里:“但,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
黍离已经离开很远了,很久了。冬夜漫漫,路绵长。
树木的枝干坚硬,冷漠,残忍无情,延延天际。
楚檀笑无神地盯着前方,黍离离开的方向。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唯一柔软的姑娘。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站定。
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路的尽头。伸手轻轻摩挲,寻找自己的大衣,可是许久也摸不到。回头,原来挂衣裳的架子离了他那么远。他的眼睛太执着了,看着前方不可得之物。可是,身后怎么办呢。
失控。
楚檀笑手滑,撸了半天,也没有将大衣拿起来。他终于穿上自己的衣服,已经累得微微喘气。
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义无反顾地踏出了门,明明门外宽阔平坦,他却像浑身裹满了罪恶,义无反顾地入了深渊。
没有第二个夜晚。
月亮沉下去了,天幕改头换面。天色还早,日光很柔和。
野蔓提着采买的篮子,刚走到一度春华的大门,一柄长枪先幽幽地擦过她脖颈。锋利的刃往前推,长枪的柄轻轻摩擦着她柔软脆弱的颈部,冰冷得不近人情。
枪身忽地横过来,死死卡住她的前脖颈。野蔓吓得将采买的篮子掉到地上。
“啪”地一声。篮子在地上一摔,还在轻轻打着旋儿。
黍离顺势笑了,收起长枪,替野蔓将篮子捡起来,冲她挑了挑眉:“吓成这样?我还以为许久不见,你会想我呢。”
“无忧?你要死啊。”
黍离将篮子提起来,缓缓打量着:“要出府?”
“关你什么事。”野蔓要抢过篮子,被黍离跳着躲开。
她惊得睁大了眼:“无忧?!”
“你要买多少东西?不方便吧,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把篮子还给我!”
黍离将篮子藏在身后,看着不明朗的天色:“府里那么多人,偏偏选你一天到晚地跑腿。家主还是……”
她面色沉静。野蔓一时也分不清她这感慨是真是假。
“有你什么事?家主一直冷着你,你心里过不去,便来找我的麻烦?”
黍离低了低头,她的眼暗了暗,又似乎闪着光似的。像被破幕布罩着的灯塔,昏暗之下,冷不丁地刺了几抹光线出来。
野蔓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算了。那破篮子你喜欢就拿着,我再去街上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