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檀笑的脸色晦暗不明。连天都背过脸去,阴沉沉的露着自己的背面,不愿意看了。
楚檀笑拿着一把剑,寒光凛凛:“小无忧,熟悉吗?”剑光在黍离眼睛里闪了闪。
是……浴室上头,悬挂的那把剑。黍离点点头。
楚檀笑翻手,挽了个剑花,一剑刺入野蔓的腹部。
晕染,晕染,血,晕染成花,越开越大。妖艳得可怕。
野蔓瞪着眼,往后仰倒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手,紧紧抓着剑柄。
楚檀笑想拔出剑来,只是剑身微微一动,血便如泼墨般涌出。他不悦地“啧”了一声,抬眼唤道:“青龙。”
青龙悄然降落。
“看着点,别让她死了。”
“是。”青龙俯身把雀儿抱起,一跃,飞走了。
黍离的眼珠震颤着,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好像有人掐着她的脖子,逼她吸入人呼出的气体似的。她嫌恶心。
楚檀笑瞅了黍离一会儿,笑了几声:“小无忧。”
黍离赶紧回神:“在。”
楚檀笑的脚尖轻轻点地,绕道黍离身旁,用鞋点了点地上的血迹,示意着:“感觉怎么样?”
那一小滩血迹,仿佛无力地阴狠地报复,轻轻流入楚檀笑的脚底。他的脚步一动,在地上留下小小的红色的痕迹。
黍离闭了闭眼:“感觉……很好啊。”
“不要总想着跟我待在一起。否则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黍离睁开眼,看见楚檀笑认真地盯着自己。她也认真地想了想:“也行。”
“也行?”楚檀笑皱眉,“冥顽不化。”
黍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家主,就当我是这样的吧。”
“为什么?”
黍离的脚步虚浮着飘了几步,仿佛无法支撑自己似的:“因为我……”她犹豫着,“因为我,恨。恨风、恨水,怕它们带走我;恨自己不能扎根。”
楚檀笑皱着眉:“疯话。滚吧。”
黍离无法掩盖失落,轻飘飘地往外走。
楚檀笑又在身后叫住她:“小无忧。”
她停住脚步,不敢回头。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但从此是个暖床的小奴婢,让我随叫随到。”
黍离转身,咧了咧嘴:“好啊。”
楚檀笑认真地看着她。飞叶,萧索地飘落,丝丝点点,轻轻落在他肩头。寒花烂漫,也不免被冷霜冻掉了叶子、冰蔫了的花朵,徒劳地灿烂着。楚檀笑,立在其间。冬日,月亮上来得早,而太阳还未落山。阴、阳,阴、阳,同现天地。
天幕之上,夕阳浓墨重彩的一角,惊鸿一瞥,很快消下去了。温柔柔的,轻和的月光,升上来了。可是头往上一抬,不觉为月的锋利的边框而心惊。那阴惨惨的,泛着寒冷的温柔。
楚檀笑照例笑得恶劣,很残忍的样子,可是眼里少见地现出点疼惜,他喉头动了动,轻声说着:“真下贱。”
真真假假。真的,永远是真的。假的,用来藏匿真的。
“我……是啊。”黍离很干脆地承认了。
楚檀笑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她:“我让王伯给你在内府找个地儿,你安住下来吧。”
他走了。
黍离得以脱身,软软地靠着墙,无神地望着前方。胸口微微起伏,墙面的冰冷,不留情面地刺入她的骨血。
搬回内府了。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平安。
平安。
黍离悬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来了。
门外草萋萋。春天到了。
雀儿在打理花圃。黍离在练斧头。楚檀笑依旧捧着那本无字的竹简,在喝茶。
黍离曾问过楚檀笑:“家主,为什么你要看无字的竹简?”
楚檀笑先不说话,缓缓抖着竹简:“因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我得看起来儒雅一点啊,不然怎么做你家主呢。”
“哦。”黍离了然,点点头。她觉得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楚檀笑忽然侧耳:“小无忧,你听听,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黍离听了听:“是的。我去开门。”
推开门,是个高高大大,高大得显得很粗犷的男人。神色并不十分凶神恶煞,然而他身后站着衣着整齐的大片大片的人,不免有些气势汹汹的派头。
黍离后退几步,仰头,这才能将那男人的脸色看个全貌,她警惕地捏紧了斧头。
那人冲黍离一拱手:“御查都尉,王永,特来拜见侯爷。”
黍离缩了缩手。初春,还是冷得忍不住往衣服里藏:“等着,我去报给家主。”
“等等。就说,奉王之命,来请侯爷往宫里去一趟。”
黍离狐疑地回头看。
藏在王永身后的一名小侍卫悄悄对着她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黍离提着斧头跨上去,冲那嚣张的小侍卫砍下去。
王永端起他那把大镋,迅速挡住:“喂,你这小丫头,我们好心好意地来请你们侯爷,你倒不知好歹,妄想出手伤人。”
“请?谁家请人带着刀枪剑戟,一样不落的?”
王永讥讽地笑:“防止有人不老实啊。”
黍离大步一跨,一脚跳起来,照着王永的脑袋劈上去:“那便不是诚心的。”
王永的手掌向内,将兵卫们往后拨了拨,一手提起镋,挡住黍离的攻击,一手扯着黍离的小腿,将她整个人拉下来。
黍离跌落在他脚边。
那双大手照着她的脑袋就拍下来,黍离已无力气躲闪,对着那五指明晰的黑影,闭上了眼睛。
他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算了。杀你个小喽啰算个什么,只是怕因此,有什么诚心不诚心的闲言碎语被坐实了——快去禀报你家家主。”
黍离狠狠瞪了他一眼,轰地关上大门,飞奔着往内府冲去。
“王永将军,久不见将军了,还好么?”楚檀笑迈着步子打开门。
王永的脸此刻黑得不成样子,半点儿愉悦也装不出来:“原本是很好的。只是经了刚刚那么一搅和,就不太好了。”
楚檀笑神色未变:“府上的小丫头不守规矩——被惯坏了。我给您赔罪好了?”
王永冷哼一声。
楚檀笑跨过门槛:“竟是王上让您请我入宫,我楚某何德何能?深感荣幸啊。”
王永跟个木雕似的,被楚檀笑推着走远了。
楚檀笑回身,冲着身后一群人做了个手势。
黍离满头雾水。
雀不理解:“什么意思?”
王伯慌慌张张,左顾右盼:“家主这又是要惩罚谁?”眼睛偷偷瞟着黍离
青龙:“家主让我处理无忧的伤。”
王宫。灯火通明。大殿空荡荡的,天花板、地板,反射着橙黄色的亮堂的光。奢靡得仿佛带着水汽。
楚檀笑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声居然还有回音。
坐在上首的王上头也不抬:“怎么,人呢?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
楚檀笑跪地参拜:“王上。”
王上这才抬起脑袋:“哎呀,雀儿!可叫孤好等啊!”
楚檀笑的脸僵了僵,提醒道:“王上,这是在大殿里,还是不要唤臣这样的名字了。”
王上毫不在意,笑道:“今天是孤请你进宫的,也遣散了这些个碍事的奴仆。今日无君臣,只有挚友,私下里唤唤对方的幼名有何不可?”
楚檀笑:“好的,明珠。”
王上复姓东方名曰明珠,但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太过女气:“爱卿啊,孤的幼名不叫这个。”
楚檀笑仔细回忆着:“臣从来都如此称呼王上。”
东方明珠笑着点点头:“是是是——诶,快坐,快坐。”
楚檀笑坐下时,还欲再一行礼,被东方明珠伸手拦住:“自家人,有这么多礼节做什么?更何况,没有你,就没有大梁的今日。孤一向不会亏待功臣!”
他越说劲越大,回头,竟指着自己身后,与王座平起平坐的位置:“你就坐那里吧!”
楚檀笑忙不迭推脱:“那是王上与臣共创的佳绩,怎敢独自居功。”
东方明珠不管不顾地将楚檀笑往台子上引:“坐上去,去。”
楚檀笑只是后退。莫说现在,与王上关系好的时候逾矩了;今后若得罪了什么人,此事便是一个大把柄。
东方明珠是诚心邀请,见楚檀笑迟迟不上道,有些恼了:“你要抗命吗?”
楚檀笑将腰一弯:“臣不敢。”
东方明珠不说话,只顾瞅着他。楚檀笑仍旧低着头。
沉默。
他阴测测地拨弄着受伤的玉扳指,抬眼一瞥:“楚爱卿,莫非真以为自已经营一度春华,劳苦功高,不将本王放在眼里了?”
“自然不是。一度春华是个巨大的情报网,是王上与臣共同所创,怎么能是臣一人的劳苦功高呢?只是君臣有别。莫说臣并没什么功劳;就算负功累累,也不敢坐上王上身边,与您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