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檀笑盯着黍离,嘴巴抿成一条小缝,一根线,长长的,几乎横过黍离目之所及,缠着她的命脉。
他伸手去扶黍离:“起来。”
黍离的胳膊被他抬起一部分,可是黍离没有动。
“我要是有私心,早跟那西洋人勾搭在一起了,轮得到你跪在这?”
黍离犹豫着,转了转眼珠子,站起来。
楚檀笑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小无忧,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一瞬间,他又笑起来,仰着头,呼出的白气腾龙乘雾一般化形,迅速消失,下嘴唇微微颤抖,灯火打在上面,湿润的,红润的,微微向上咧着,几乎咧到耳后根,脸都要从此裂开了。这张嘴轻轻说着:“没事儿,你走吧。”
门轻轻地关上了。楚檀笑重重地揉了把自己的脑袋。
王上这次铁了心要灭了他。
外国使者,只是第一步棋。
外国使者带来的情报半真半假。他若真据实上报,万一西洋人并未起战意,倒叫王上平白多了个理由制裁自己。可若真的隐瞒不报……脑海里,浮现出王上阴森森的警告:“不可以有任何隐瞒,否则视为背叛。”
叛国这个罪名可真不小啊。
走来走去,似乎真的只有与西洋人合作这么一条道。
可是这同样是一条死路。
而且他不想真的叛国。
不满,不甘,怨恨,最多只是针对这个多疑的国君。身前,身后,漆黑一片,他孤身一人。茫然不知所措地,停留在一个路口。
眼泪滑落在做出选择的前夜。
天地悠悠。无知无识,好与坏不曾思量。可是他呢?他的有情,全然付诸无情之物,高山流水、苍穹厚土。
如今什么都暗下来了。
千万愁绪,化作清酒一杯。
头。好。疼。
好。疼。
疼。
黍离也一夜未眠。
她从来没见过家主会纠结什么。这次的事,一定点在了他的命门。
她若真的听信了西洋人的话,以为症结全是起于自己,那还是太自大了。
可是,她想到一个解决办法。
王上多疑,朝家主索要自己和雀儿,不过是想捏一个把柄在自己手上。楚檀笑偏不给,王上才彻底失望,出此下策,竟将楚檀笑逼上绝路。
只是一个把柄,给王上不就好了。
她可以去。
她可以去找王上。
黍离噌地一下弹起,急急朝门口走去。手刚触碰到门闩,想要拉开门,想了一想,又凑到后窗户前,拉开窗户。
内府的窗户比外府高不少。不能轻易跨过,而又没有高到需要使用轻功的地步,还是很麻烦的。
黍离只能低下头,慢慢地抬起一只脚,一点一点往外翻。
脑袋触碰到硬硬的东西。一滴水滴落到他脑袋上。
哦,是,今天下雨了。可是背上一阵一阵发毛。
仰起头,一把大伞抵着自己的脑袋顶。
天雷轰隆一响,明明灭灭之中,伞上的水珠震颤,又有一两滴落到黍离的脸上。
她浑身一抖,僵硬起来。
不敢低头,不敢扭头。
脑袋顶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要去哪儿啊,小无忧?”
家主揉着她的头,笑着问她。
家主揉着她的头,笑着问她。
黍离几乎是滚落回房间内。她被摔得闭了闭眼,不得不去查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有没有擦伤。
再抬头,窗户在风雨中开开合合,窗口处已没有人了。
像做了一个噩梦。
楚檀笑早已从门口跨进来:“小无忧,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没有?”
黍离对这样的家主有些不适,整个人直往后缩:“家主……”
楚檀笑终究没有靠近,坐在桌子上,随手拿起一块早已冷掉的点心,丢进自己嘴里:“桂花糕。你喜欢这个吗?”
“我,很喜欢。”
楚檀笑点点头:“好,喜欢你就自己叫小厨房做。”
“好。”
他话锋一转:“怎么了,在内府待得不好吗,想要离开?”
“不是的,家主,我……”
“你怎么样?”
黍离的舌头打了个结:“我在外府有些东西没拿,正想起来了。”
楚檀笑静静打量着那盘没吃完的糕点,忽然开口:“搬进内府的时候,青龙都帮你把府里搬空了。还能剩什么?而且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雨,有什么东西非得立刻去拿?”
黍离低着头不说话,楚檀笑就踱步走到她跟前,将黍离扶起来,手指缓缓划过黍离的嘴唇:“张嘴。怎么不说话?”
一点温热,带着一点点温柔的重量,棉絮一般,滴下来。她的眼泪。
楚檀笑如碰到火一般缩回了手。
轻轻捻了捻手指。温热的,潮湿的,她的泪。
他叹了口气:“究竟怎么了,我没给你这么大压力吧?”
黍离低着头,眼睛红得不像样,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到地面上,也像没干的墨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我了解你的难处。”
楚檀笑轻松地笑:“哦,要我夸夸你吗?”
黍离瞥了他一眼,抬眼了,那红血丝便更加的浓,像在水里化不开,柔软地纠缠成一团。而将其拿出来,又坚定地打成结,乱作一团,叫人拿它一点办法没有。
“我是说,明明我有办法帮你,你却这样装傻充愣地阻拦。”
楚檀笑没有顶着苦大仇深的脸,可确实是犯了难的样子:“可是你走了,谁给我暖床呢?”
黍离整个人一哽:“我……”
楚檀笑深深看了她几瞬,眼角晕起一团水雾,淡蓝色的月光一照,照得他眼底透明的澄澈的一抹红晕,水雾翻腾,盖住了深黑色的瞳孔。大片水的蓝、血的红,墨的黑在他眼里交缠、翻腾,交杂氤氲,复杂到黍离没法看懂。
他只是揉了揉黍离的发顶:“乖。”
他走了。
黍离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她留下来,家主好像会更开心。可是她总是自大地认为家主需要她,她能凭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
她就是那样长大的。从小,她的目光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后来,她的眼睛里为家主腾出了位置,她便永远也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她有一个家主就够了,便也以为,家主只要有她,就能踏破万难,什么都够了。
但她再不清醒,此刻也影影约约意识到,他们二人的背后牵涉得多宽泛、多广阔。世界上不止有两个人。还有万物生灵,彼此的生命之线交缠,错综复杂,难免打结。若不小心断裂了,便脱离了、掉落了、腐烂了。
天地是一样的混乱。永远。永远一样的混乱。生命的终结无法拯救任何事物。可是她的选择可以。
黍离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院子里郁郁葱葱的花圃。冬令里开得鲜妍的花凋谢了,想沐浴春日暖阳的花又抖抖嗖嗖钻出些颜色来,一茬儿接着一茬儿。天下都离她近了很多。
黍离磨墨、蘸取墨汁。等到毛笔大腹便便,她就将其至于宣纸上。墨汁沾到纸面,仿佛凭空生出几条苍蝇腿似的,缓缓晕染开一点。
黍离轻轻照着纸面吹了一口气。
一朵墨色的花。
黍离的心,通通通地直跳,她将这花赠予家主,面上仿佛多长了个太阳。炙热,圆圆地发烫。
楚檀笑轻轻舒展着纸面:“不错。我给你婊起来好不好?”
“好。”
这话很成功地讨好了楚檀笑,他眯着眼睛笑,也将那画儿高高挂起。
黍离说:“这样便能存得久一些,也许画比人活得久。”
楚檀笑才挂上画,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来,听见黍离说这一句话,仿佛被人从后浇了一盆热水。只有一瞬间的温暖,过后便是湿哒哒摆脱不掉地、粘在身上的潮冷。
他的手都变冷了许多。指尖用力捏着画框,指节发白。
他将画拿下来,细细揣摩,并不看黍离:“你……还是想往宫里去?”
黍离并不说话。
春日里,天气温暖起来了,也不用像冬天那么紧闭门户,吹进来的风是温暖的,绿色的,带着草地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些呛人。
呛得她喉咙都酸了。黍离说不出话啊。
楚檀笑拿指尖轻轻点着画面:“画得并不精进,还好意思拿来送人。”他冷笑着,“回去多练练再来。”
黍离并不伸手去接。
楚檀笑白白举着那幅画在半空中许久。他轻轻收回手,将画从画框里拿出来,轻轻抖擞着,宣纸发出脆弱的哭笑声。似乎真的在哭,似乎又在讥讽地笑。
墨迹还没完全干,盯着画纸久了,还能看见苍蝇腿一样的墨水缓缓地延伸,延伸。越来越长。
似乎真的要长了腿,自己跑远了,飞走了。